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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底文学观

高语罕

我们要了解《 红楼梦》 在文学上的价值,就得先把握住它的作者自己所宣布的文学观点,然后才可以进而探索其它,现举四点并稍稍引申其说如下:

(一)它是写实主义的。它不是《 上海黑幕大观》、《礼拜六》那样丑恶的、低级趣味的作品.也不是《官场现形记》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 新华春梦记》一流的暴露文学。它不惟暴露某一社会、某一阶层底黑暗面,并且是用悲天悯人底心情或坦率自白的态度表而出之的;同时.又透露出这种社会现象,这种人群底心理、行为和习惯之所以形成的客观的、历史的动因,所以本书著者说;“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莫如我这《石头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 … 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闭口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 … 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弄其间,如戏中小丑一般。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因此我们晓得:《红楼梦》乃是“按着自己的事体情理”写的,并且“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又是“实录其事,绝无伤时淫秽之病。”作者还恐怕读者不识他的苦心,又郑重地歌道:

满纸荒唐言,一把酸辛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明明是警告读者不可把他所描写的事实,当做“荒唐”无稽的说法,实则是血是“泪”;又恐怕人家不明白,且拿“贾雨村”“甄士隐”两个名儿,提醒世人。贾雨村就是贾语村言;甄士隐就是将真事隐去。因为清初文网严密,稍一不慎,即催惨祸,不得不如此,借以掩人耳目,免得遭受当时政治的压迫和社会有力者底反噬。

(二)它反对无病呻吟。好的文学没有不是作者底胶子里呕出来的心血,眼里流出来的热泪;这些心血和热泪又都是喜怒哀乐爱恶欲到了极度,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时候,所进发出来的声音,丝毫勉强不得。否则,便是无病呻吟。大观园里一些作品,虽不皆好,但各有各的特色,绝不能张冠李戴:“依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除了黛玉底心情遭际,谁能写得出?若宝钗也做这样口吻,那便是无病而呻了!情动于中而发于外,有丝毫矫揉造作,便是假.假便不是好诗,― 好作品。所以宝玉看了《桃花行》 后,宝琴告诉他道:“你猜是谁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妃子的稿子!”宝琴道:“现是我做的呢!”宝玉笑道:“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宝琴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都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等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本有此才,却也断不肯做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伤,作此哀音!”宝玉这一段伟论,不惟道破文学以情为主的真谛,并且说明了宝钗,宝琴姊妹底性情人格与黛玉迥异,且她们的异乃是她们的客观环境决定的(自然遗传也有多少关系), ― 这可以说是反对无病呻吟的宣言。
(三)它注重创造。文学不是为它的形式而有;反之,它的形式乃是为表达它的内容而有。每一种富于创造力的文学,不唯它的内容与前人或他人不同,即它的表现形式也必然和以前的有显著的区别。文学底形式一般地说来,是要和它的内容相适应的。有新的文学必有新的形式应运而生。但当它创造之初。在那些习惯了旧的文学形式的作家和读者看来总是听不入耳.看不人眼的。用着近代语言来表达我们活生生的实际生活,无论是诗歌,或音乐的韵节都应该运用或创造新的音韵或音阶;散文底形式也是如此。新的形式并不是某一个天才从他的幻想中给我们无中生有地一下子创造出来的,而是于干万万无名的作家或平凡的人民,甚至愚夫愚妇,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地,经过相当悠久的岁月,按着自然的音节,顺应着生活需要,或说,或歌,洗练了出来的。在大观园中,黛玉是一个天才的诗人,她教导香菱说;诗的构造“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两副对子,平声的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也有对的极工的,也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底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规矩竟是没有的,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所谓“意趣”就是诗(文亦如此)底创作的必要条件。― 这不是两百多年前一篇堂堂正正的文学革命论么?这末一来,梁启超、陈独秀、胡适诸氏便不能专美于后了。因为凡是伟大的天才作品都是不为已成的形式或和音节所拘的。白香山《自吟拙什因有所怀》一首道:“……诗成淡无味,多被众人嗤;上怪落声韵,下嫌拙言词。时时自吟咏,吟罢有所思。苏州及彭泽,与我不同时。此外复谁爱?唯有元微之。谪向江陵府,兰年作判司。相去二千里,诗成远不知!”香山对于他自称的“落声韵”和“拙言词”的作品却只希望先乎他的两个人― 韦苏州、陶彭泽― 来了解它,赏鉴它,至于并世而生的作家只寄托他的希望子元微之。则当世一般诗人对于香山底作品之非笑,不了解,即此可.见一斑,曹雪芹底“谁解其中味”之叹,用意正同,而创作诗要香山、雪芹这种不顾一切的勇气,不然没有不被戕折的。

(四)它重视卓越的描写技术。有了 卓越的内容和崭新的形式,但若没有与之相符的描写技术,还是得不到圆满的结果。例如,司马迁的管晏列传(其它如司马被直列传、孙吴列传,等等均同),管晏两人都是春秋时齐国最有名的宰相,同时也是当时最伟大的政治家。若果一个平庸的历史家碰到这种题目,便要刺刺不休地把他们两人的相业写成一部大书,结果,还不见得就能表现他们两人的全貌。到了史公手里,却只以管仲与鲍叔相与的一段故事,烘托出一代的伟大政治家管仲来;又以越石父之求去和御者之改行及其妻之贤明,供托出另一伟大政治家晏婴来。― 这是何等天才的描写技术啊!《红楼梦》底观点也是这样。试看黛玉和香菱论诗的一段。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州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 一首,内有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 ‘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的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似的。还有‘渡头徐落日,墟里上孤烟。’这‘徐’字合‘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挽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青碧连云,谁知我昨儿晚上看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这种境界不是富有幻想力的人想不出.不是禀赋着伟大的描写技术天才的人也描写不出。同时,我们从宝钗的一段论画的谈话中也可悟出《红楼梦》底作者这种道理;她说:“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园子里非真肚子里有些丘壑的.如何成画?这园子却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若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藏该减的,要藏要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楼台房屋是必要界划的。一点儿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斜了,门窗也倒装过来,阶砌也离了缝,甚至… … 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第三.要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指手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粗了脚。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我们从宝钗这段议论中,可以悟出许多文学技术上的理论;(一)要剪裁。遇到一个纷纭复杂的现象.要能从其中抓到它的聚精会神的地方;(二)要逼真。不可颠倒是非,失却对象本来面目;(三)要审题,该详的地方要详,该略的地方要略等等。由此看来,《红楼梦》 (指前八十回)的作者的文学观点是如何的伟大,是如何的革命?知此,始可与读《 红楼梦》 !

原载:(重庆《东方杂志》第三十九卷第十一号,1943 年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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