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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与中国经济(二)

王增宝 劳瑞新 高祥棒李国梁 李明璐 邓树坪

四 王熙凤与贾探春——两个理财家

我们认为中国经济在乾隆年以前均属于封建经济,乾隆年以后,因欧洲产业革命的结果,外国经济势力侵入,遂使中国封建经济趋于解体,以后百余年间,均为中国封建经济的解体过程期,所以乾嘉年代应为中国经济之一大转变期,至于封建经济为什么在中国经济史上占了如此长一个时期?这于学术上、地理上等的原因.不在本文讨论范围内,但有一个史实,我们必须要撇清者,就是封建经济曾统治了中国社会二千余年。

财政是根源于经济的,就是说一国财政须根据它本国的经济社会,在某种经济社会下,只能产生某种的财政.这事实非常明显,例如在封建经济下,生产手段大部分为土地,一切制成品大半为农业之副产品,因之,国家税收的大宗为地租。资本主义时代,工业驾凌农业之上,农业大部分为工业的原料而生产,于是国家的税收,大宗为关税,至于财政政策的执行,是配合着时代政治而来,但不能违背了它所处的经济社会,例如汉武帝欲开边,需要庞大的战费,于是有桑宏羊的聚敛;宋神宗欲重整军备,用以富国强兵。于是有王安石之青苗法,均输平准法……等,所以我们认为财政政策固然随人时而异,但总是根据它本国的经济社会而来。

上面说过,封建经济统治了中国社会二千余年,根据这一点,便不难研究出二千余年的中国财政作风。

我国在周朝时,政治组织已具备,农业已发达,土地为重要的生产手段,因之国家税收以田赋为主,《诗经· 公刘》一章即为田赋征收之记载。《尚书· 禹贡》 一篇言及土地租税制度甚详,至于《 礼记》更论到民食预算,由此可见春秋以前,中国财政已奠下了丁田赋征收的制度,但对于财政政策的运用,尚不见记载,虽然孟子对井田制度有很多讨论,但周以前是否有井田制度,迄今尚是疑案。这恐是孟子托古改制之意,所以本文从春秋以后研究.另一个理由是支配以后中国二干徐年财政思想的是春秋时代的儒家思想。我们说儒家财政思想支配了中国春秋以后的二千余年,或许读者要问,那么我国二千余年来的财政,完全是根据儒家的财政思想而实行么?不,二千余年来的中国财政,完全是根据帝王家天下的意旨,在封建经济的基础上建立起来,不过利用儒家为他们的护身符而已。所以上文曾断论道:“中国政治实际是大家庭制度的扩大,而中国财政实际也是大家庭经济的扩大”,贯穿这中间关系的便是?“宗法社会”、“家长制度”,而我们用《红楼梦》来研究这题目的理由.也就是愿意让读者得到一个更清晰的缩影。

《红楼梦》中贾府的理财情形,上有最高的权威者― 贾母,中有负实际责任者― 王熙凤等,下有管家、小厮,以及征收地租者― 庄头,这样层层叠次的情形,不正是封建社会下的财政制度么?凤姐维持现状,假权舞弊,使得贾府终趋于没落。这是中国历代财政上的司空现象,至于兴利除弊,注重生产,不是我们苛求,在中国历史上是太少了,正如《红楼梦》 中,贾探春不过暂代凤姐而已。

我们首先研究王熙风

世人读《红楼梦》 ,往往囿于才子佳人的观念,痛借宝黛分离,因而迁怒凤姐,认为她势利,奸险,刁钻,贪狠.然而我们要认清凤姐是在一个宗法社会里,尤其是在贾府这样的士大夫家庭里做管家,顾此失彼,衷心痛苦,从她对平儿说:“你们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也大约没有不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是大小事儿,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都赔尽了。”(五十五回)这话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一则恐外人笑话,要照老祖宗手里的规矩,二则怕老太太受委屈。在专制政治中,践今而贵古,一切都趋于保守,墨守成法,对于新的改革,大都先含有嫉视的成见,试观王安石变法之初,安石奏章方上,国家重臣如欧阳修、范仲淹、司马光、韩峙、三苏等,不研究新法之利弊,即交章攻击,其所持的最大理由,便是先王无此法,视之为妖论。这种墨守成法的习尚,正是凤姐常提到的老祖宗规矩。老祖宗的规矩.具有无上的权威,犯之为逆,所以风姐常以能保守老祖宗的规矩来骄傲于人,来表示自己的功绩,固然凤姐有时失于贪狠,然社会风尚如此,她又安能免,因之,我们把凤姐看成专制王朝中,精明干练的财政官吏,不把她看成一代大财政家。财政家之不同于财政官吏者,在于财政家是为执行自己的财政政策而任政府的官吏,故财政家与其认许的政策共进退,而财政官吏的目的在做官,自己并无政策,即使有,也是根据上司的意思,所以很显明的,财政家在财政的执行上是创造的,进取的.1 叮财政官吏则是不创造的,保守的。现在且看凤姐为什么是属于财政官吏这一型。

冷子兴介绍凤姐说:“模样又标致,言谈又极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这样一个“男人万不及一”的女人,又处在宗法社会里,无疑的要产生出一副要强,尖嘴的性格来.以决定她理财的作风了。王熙凤的理财,归纳之,不外两方面:维持现状,假权舞弊。

维持现状。凤姐对平儿说:“……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过几年都赔尽了。”(五十五回)在这几句话中,我们对风姐维持现状的作风,得到一个重要的线索。现在试来分析:贾府中,贾母是最高的统治者,年迈不理事,每日只想开心;贾赦昏庸,贾政道学,邢夫人尴尬,王夫人淳厚(近于无用),贾琏纹挎,哪知百年大计。其外的不是情痴情种,便是闺阁千金,试看凤姐对平儿说的这些话吧:”… … 我正愁没个膀臂,虽然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太小,兰小子和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只等有热灶火炕让他钻去吧。……“(五十五回)

“… … 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人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们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五十五回)

偌大一个贾府,全靠凤姐一手撑持,而且有刁仆欺诈,内有邢夫人掣肘,赵姨娘作祟,凤姐大部分精力时间,便花在应付人事上。尤其在中国宗法社会里,家长对家内成员可以滥用权威,而成员对家长必须服从,如贾琏讨不到石呆子的扇子,稍有辩白,贾赦便喝令跪下;又看凤姐对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等,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唯恐失去统治者的欢心,即使凤姐想有作为,亦不可能,当然要产生出维持现状的作风了!

基于这些因素,所以凤姐理财的唯一方式,便是应付表面,邢夫人要贾琏还二百两银子来做中秋节费用,贾琏回说无法挪借,便被邢夫人抢白了出来。凤姐子是说:“……如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别讨没意思。”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首饰再去多押二百两银子来送去完事。”由这段话可知贾府在如何窘迫的情况下,凤姐为了不讨“没意思”,宁可典押自己的首饰,也要应付表面。推而广之,贾府对外维持空架子是为了面子.凤姐典押首饰也是为了面子,《红楼梦》中,提到面子之处甚多一层一级中,完全以面子来维系。宗法社会发展到了末期,已经失去它原始的意义了,它变成虚伪的、无用的机构,反而侄桔了中国经济的发展。

《谭瀛室笔记》 说《 红楼梦》 在指和珅当政时的家庭故事,王熙凤影射和珅.这固然不可靠,但若以工熙凤来说明中国历代的理财作风.我们认为是绝妙的途径。(除了几个特殊人物.及所造成的短期时代,如春秋时,齐国的管仲,汉武帝时的桑宏羊,西汉末年的王莽,宋神宗的王安石。)上文论过,中国社会组织,政治组织,是大家庭制度的扩大,中国财政,也是大家庭的经济的扩大,换言之,即以宗法的精神,应用于政治财政上,于是养成中国对人不对事的习惯.上下全无法治精神,把国家看作私人的产业,汉高祖对乃父说“联之产与兄孰大”,充分表现出家天下的观念。国家一切设施,全以统治者的私意为转移,臣属执行政策时,毫无法律的保护,历代时政之执行,亦不例外,除了几个英明之主外,任用国家理财者,谁不以悦己否而定去留,又除了几个杰出之理财官外,谁不以媚上来维持自己的地位,正如王熙凤之对贾母。听以我们说:“中国财政基于政治背景,其作风一言以蔽之,‘维持现状’而已.对人的维持现状既如此,至于对事呢?上面说过,封建经济统治了中国社会二千余年,封建经济下的生产手段,主要为土地,所以税收之来源,大部分为地租,但是国家权力日下政府的支出日多,而农业的生产方法,又不如何进步,若地租过重,势必影响到农民的生产,因之中国政治上,治乱相继,未尝不是地租过重之原因,所以我们常看到历史上,每朝代所另订的新税,实际上也大都等于田赋的附加,而没有开辟租税以外的税源上比较外的税源,我们试举商实业比较发达的道光年间税收为例:
地租;
地丁 三O · 000 · 000
耗羡 四· 六00 · 000
租课 二六O , 000
漕粮 四· 000 , 000
漕项 二· 000 · 000
总计 四一五二O · 000
杂赋:
盐课 七· 五00 · 000
关税 四· 000 · 000
茶课 七O · 000
总计 一一五七O · 000
(本表录自萧一山《清代通史》)

从上表我们看出:第一,仅地粗类即有如是多之重要项目;第二,地租与杂赋的收入比额,相差四倍之多,这还是在承平时代,若在国家多事之时,杂斌减少,地租必然相应增加,待农民被迫离开土地时.天下纷乱了;所以历代中国财政,总是因循着这维持现状的作风,只图消极地苛征,不图积极地整理税源,这又是维持现状作风下,中国历代财政特征之一。

关于杂赋方面,杂赋中收入较多者为盐课,自齐国征渔盐之利后,历代理财者,无不以此为国家杂赋收入中的大宗,其推销方法,不外官督商销、官运商销.官运官销,包课等,在工业税源中,办理此较有成绩,其次关税、茶课、契约税、落地税等,为数至微,全无补国库。所以维持现状作风下的再一个特征,就是不发展实业来增加新税源,固然,历史上也曾有好几度的改革,但终因政治关系而失败,因之我们认为在封建政治的影响下,在封建经济的因素上,维持现状之作风为必然的结果。我们不苛责历代理财者的无能,正像不苛责王熙凤的不早作准备一样。

王熙凤理财的另一方面:假权舞弊。这是凤姐的贪狠,也是凤姐唯一的失着。她舞弊的情形,不外两种。一是高利贷,一是包揽诉讼,收取贿赂。高利贷看荣府被抄检时,两王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卷,实系高利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一百O 五回)以及迟发月费,用来生息等事可以证明。至于包揽诉讼呢?水月老尼为张家的官司来求凤姐,凤姐开口便说:“……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十五回)这些情形,正是官场中的常事,休说有清污代政治腐败,即现在何尝不是如此!包揽诉讼,收取贿路,固然是官僚的衣钵,就是盗用公款来大发国难财的也是公开的秘密。《红楼梦》中理财家,除王熙凤外,便是贾探春。

探春虽只代替了凤姐几个月,然而许多兴利除弊的实施,已使人们对她有很好的印象,她见识卓越,措置明快,今看她在大观园中草创的几桩事:第一件,把买办每月买粉脂头油的这一项了,她对平儿说:

“……我们每月所用的头油脂粉,又是二两银子,我们一月已有二两月银,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可不是又同刚才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登受么?这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样就没有想到这个了。”

第二件,她对李纨宝钗说:

“… … 若不派出两个人来管理着园中许多值钱之物,一味让人作践,也是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拣出几个本分老成能知园圃的,派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纳租税,只问他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里专定有人修理,花木自然一年好似一年了,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成年在园里辛苦,四则也可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并打扫人的工费,将此有徐,以补不足,未为不可。”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贾探春的理财作风,不仅在消极的“节流”,而且在积极的“开源”,看她所叙整理大观园的四则理由,正是“人尽其力,地尽其利,物尽其用”,在上者既得其利,在下者又得其惠,这种两全的办法,不就是儒家理财的最高理想吗?

“开源”, “节流”,为儒家在财政收支上之两大原则。节流即减少支出,增加收入的意思。孔子说;“道千乘之国,节用而爱人”;又说:“礼,与其奢也宁俭”,荀子说:“是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其徐”,生财之道,是合国家财政及社会经济而求的,《礼记》上说:“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吕氏的注为:‘国无游民,则生者众,朝无体位,则食者寡,不夺农时,则为之疾,量人为出,则用之舒。”这四者为增加财富的要件,而节流的原则.亦由此看出。

“开源”即保护税源的意思,孔子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荀子也说:“下贫则上贫,下富则上富”。由此可见儒家在收入方面,第一主张保护税源― 裕民.认为人民的富,即国家的富,其注重国民经济的意义,甚为明显。收入之第二个主张,赋税均平。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便是充分的证明。探春整理大观园,虽然不在积极谋敛聚,而生财之大道,实已寓其中了。

总结上述.所以我们说:“凤姐是中国历代理财者的化身,探春是象征中国旧制的改革者及儒家理财的最高理想!"

封建经济的时代已过去了,民生主义经济日在成长中。建立民生主义下的理财作风,己是不容缓的事。我们回顾二千徐年来的中国财政作风,与财政思想,对当前问题,不无裨益!

五 从贾太君到刘姥姥——《红楼梦》 时代的社会阶级

《 红楼梦》 时代的社会阶级,很明显地表示着他们经济生活的悬殊与其依存的关系。所谓阶级,其实也不过是社会上一些特殊集团的代表名词,在封建社会里可以看到这种阶级的存在,就是说从帝王、封建领主,到平民间常为一种有形或无形的阶级所分隔,而他们在经济生活上事实上往往有密切的联系与依存的关系。《红楼梦》 所表现的阶级的上层与下层,即是从贾太君到刘姥姥,这中间的距离即为我们现在所研究的对象。

本书一个社会的阶级,我们并不能将它加以严格的划分。但是从大体上看起来,当时的社会可以分作三等,即是世家、平民和奴隶。这里,所谓世家只是社会上层阶级的一个代表名词.里面包括贵族、富商、官僚,和大地主,或是高级的消费者。奴隶这个阶层,又可分做生产的奴隶和非生产的奴隶两种,介于世家和奴隶之间,有一大部分是平民,平民的本身包括很广,分子也很复杂,现在我们依次-一地讨论。

我们姑且用世家一个名词代表《红楼梦》时代社会的上层阶级,也就是我们前面曾经提到的所谓绅士阶级,他们用依存的方式得到生产者的供养,过着极优越的生活。《红楼梦》也找得到代表,贾太君、贾政、薛蟠、贾珍都是。

《红楼梦》中最上层的阶级,当然是贾太君率领的大观园了,在大观园中,贾府的老爷奶奶公子哥儿姑眼们,一切的衣食伍仃,在前面已经有说不尽的繁荣富贵之感,当然在刘姥姥的眼中,只有“啊哟哟”和“阿弥陀佛”了。

他们的生活,也是绝对绅士味的,他们也学学剪裁,不过是高兴的时候,“哄人罢了”,他们成天的生活是谈情、说爱、做诗、喝酒二愁的是:“你只知道你的心,难道便一点不知道我的心。”哭的是:“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怕的是:“给人笑话了去说咱们小气。”想的是:“任他怎样(穷),反正少不了咱们两人的。’实在他们的生活,可以说完完全全超过了经济的生活线,他们根本想不到一个“钱”字,他们完全在爱情里讨生活,或者是念佛积福的安富尊荣.所以是“泪添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或者是“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多情女情重愈斟情”。即使他们的丫头的工作也不过是:“学学服侍… … 吹轻些… … 别吹上了唾沫星儿。”他们在平民的眼里是天堂中理想的国度,他们代表社会上那一些贵族而又兼绅士的阶级,有钱有势,而且也有些“高雅”,一方面是社会上的最高级,一方面也是消费级。

平民这个阶层.包含得比较笼统,分子也非常的复杂,因为这是用经济的观点分的,所以知识分子,没落的贵族的后裔,自己经营的商人,和自耕农都杂列在内,虽然很杂,但是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一个共同的原则,就是凡是能够在经济上独立自主,不为人役使而财产也并不多的人,我们都称之为平民。在这群人里面,当然也以财产的多寡,还可以分出他们的等级,我们分别地讨论下去.各种人有的是平行的,也有的贫穷得和奴隶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奴隶的,但是因为他的家世不是奴隶,或者经济上还能独立的,所以我们才把他们列入平民之中。

平民里首先提到一般所谓素封之家,例如甄士隐:“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也推他为望族了,因为甄士隐某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观花种竹… … ”,他也能随便“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送人。还有一个例如他的岳父封肃,“虽是务农,家中却还殷实”。所以这一类人,不做官,生活也能独立,生活也相当安逸,但也并不富贵.足以代表平民阶级。

还有一部分是没落了的贵族的后裔,例如贾代儒与贾瑞,贾代儒为荣国公支派的侄儿,先人也曾显贵,而今没落,自己在家塾里教书,而他儿子病了吃不起独参要向贾府去讨,在这个社会里.这种知识阶级构成的中等阶级相当多也相当明显,他们多半靠薪捧生活,除掉在消费者的立场受商人的剥削而外,与大地主,资本家并不发生经济上的关系。

本钱并不大的商人,也是平民的一种,当然商人之中如薛蟠是百万巨富的皇商,应列在世家中,现在所指的商人指一方面是店主,一方面又是经理的商人,例如贾芸嘴里提到这间香料铺子的,被薛姗殴打的酒楼里金桂的母家、这一等人是构成城市经济的中坚分子。

《 红楼梦》 中的刘姥姥,十足地代表社会上的小农和手工业者,他们是社会上最下层的.占最多数的,也是负生产责任的一群。他们男的是“务农为业”,女的是“操井臼等事”。日出而作,晚上还要纺纱织布,愁的是;“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下来,家中冬事未办”。怕的是:“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接连着直到八月”。说的是:“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这类的人,是社会里最穷的,甚至比奴隶还穷得多,因为他们并没有奴隶的特质,所以我们仍然把他们列在平民之中。

至于奴隶阶级,可以分为生产的与不生产的两种,贾府的庄头乌进孝兄弟,代表生产奴隶,他在生产奴隶之中,还占有头目的地位,在他下面还有多少长工短工,有永佃权的农民.站在《红楼梦》时代的社会的穷乡僻壤之中,辛勤地工作,可惜《红楼梦》里并没有仔细的描写,而作者对奴隶的偏向在不生产的奴隶上,这是奴隶制度的一个特征,在下一篇我们要独立地加以研究。

从上面分析,《红楼梦》 中的阶级从贾太君到刘姥姥,正代表中国社会中各阶层,世家阶级是社会的支配者,平民阶级是社会的支持者.奴隶阶级是社会的附庸者。我们再从社会经济的观点上来看,平民阶级里的比较上层的,与生产并没有大的关系,而分配与消费也相当均匀.所以不致有问题。奴隶阶级,尤其是大部分不生产的,只是装饰品的作用,在经济上也不致引起什么问题.而阶级的问题却在于只是消费而不生产的官僚,地主,资本家,和只是生产而仅有最低的消费的小农和手工业生产者。在西洋的社会,和马克思的经济学说,称这个叫做资本家阶级和劳动阶级,而必然地有劳资的冲突,或者是资本家剥削劳动者的“剩余价值” ,资本家压榨劳动者.劳动者为谋自身的利益,要起来革命,用流血的手段打倒统治阶级,我们叫它做阶级斗争。

听惯了这一类的理论,看到了阶级,就想到斗争,立刻联想到革命……流血……这一串名词,而感到无限的恐惧,这叫做神经过敏。前面已经说过,阶级只是代表社会上一些集团的名词,我们指出了这两个阶级,我们只把它当做社会上的两群人看,我们也承认阶级之间非常悬殊。但是,这些阶级存在从《红楼梦》时代到现在已经几百年了,并不见得冲突,也没有斗争,更没有流血。不但不如此,这两个阶级还有互相依存的关系,要能解释这一点,我们可以举出下面的由来:
第一,我们的社会是有阶级而无斗争.便如《 红楼梦》中,阶级虽这样多,但找不出一丝儿矛盾和斗争的色彩来,这一点是西洋学者所不能明白的,因为这完全是中国式的经济状况.因为中国的人,本着一贯的中庸之道,在道德上,有怜老恤贫的伦理观念,重精神而不重物质,剥削农民虽然有物质上的增加,但是中国人,尤其是富有者,为了顾全面子,往往更不愿意压迫下层阶级的人,例如贾珍与乌进孝.王凤姐与刘姥姥都可见一斑。其次,在经济上,由于农业社会的自给自足,而趋于自然的调节.封建经济的资产分散,农民生活虽然清苦,但仍可以维持自己的衣食,并没有更大的奢望,即使生活困难,也只是自怨命苦,并不恨人,所以他们没有打破这种阶级的企图。

第二,中国阶级之特异,不但不在于剥削,而且往往有奴才剥削主人的,这是中国一贯中饱、揩油的作风。在《红楼梦》 里哪一件不是便宜管家们小厮们,他们能够“仗主子的恩典”,也便“作威作福”“不瞅不睬”.买办照例有中饱,帐房照例有回执,这是公开的秘密.不然赖大家的怎么就富了,成了财主?抛开《红楼梦》,再看满清的时候,县官的长随,知府的“院子”,都莫不如此,同时,历史演变的客观事实.构成了特种的社会意识,所以马克思也找不出所以然来,只冠上一个“亚细亚的生产方式”的名词,把它放在所讨论的经济社会之外。

第三,《红楼梦》时代的封建社会,已经脱离了一部分门阀的观念,中国的各阶级的关系。在《红楼梦》中表现得很清楚,尤其是中国各阶级的特殊情形。中国的阶级不如西洋的阶级,统治者老是统治,而受压迫者老是不可翻身,而中国正是相反,中国是“白屋出公卿”“布衣为卿相”,赖嬷嬷的孙子可以做州官,也有相当的阔绰,赖家的园子虽不及大观园.但也有“咱们的一半来大”,单就这一个园子的出息,每年的废物的出息,也便十来个“八口之家可以无饥了”,他们往来的也是“现任的官长,大家的子弟”。他们的儿子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写字也是老婆子奶奶丫头,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花的银子也照样可以打出一个银人儿来了”。周瑞家的也有一个和进士相好的女婿,这可以证明阶级的轮转.在下的可以向上,而相反的,皇粮庄头的儿子张华,也可以因为奢侈过度而穷得讨饭,中国阶级之不固定,也为其特色,只要“有朝一日风雷动”,便可以“脱去蓝衫换紫袍”。还有,这种阶级之不固定,在政令上也有很大的原因,就是科举制度,穷得住破庙的贾雨村,也可以一举成名,官至京兆尹。在下层阶级,就是要生活安逸,也不会想到革命,而是走读书求功名之途,何况,上层阶级并没有对他们有压迫而生反感呢?总之,中国阶级既不固定,所以没有根深蒂固的阶级间之仇恨,所以当然不需要斗争。而且他们即使不满意于自己的地位,他可以自由变化他的阶级,不必用斗争的方式来求解决。因为中国的阶级和奴隶制度有如此的特点,所以对封建制度的崩溃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综上所述,从贾太君到刘姥姥,可以分做许多阶级,不过,我们要郑重地累赘一句,就是,我们有阶级,而没有斗争,如果用医治欧洲社会的方法来医治中国的社会,那恐怕就犯上“胡庸医乱用虎狼药”的错误了。

原载:( 《新认识》 第八卷五、六合刊.1944 年2 月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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