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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的忏悔录——红楼梦

平价生

我开始拜读《红楼梦》,还是在十岁左右的时候。那时我的家里早就有了这样一部言情小说,不待说我的一个为我所敬畏的唯一的哥哥便是先我而窥其奥旨的人了,但也许是因为“奇文共赏”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他觉得《红楼梦》太好了的缘故,便强要我去看她,那时我虽然还是一个顽童,虽然还没有阅读能力,但为了“畏”他的缘故,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去看她,至于看后的感觉如何?则我的答案是“囫囮吞枣未感兴趣”。

年龄渐渐地长大了,阅读能力也渐渐地增加了,所与交接者亦莫非文友,他们一谈到《红楼梦》,莫不有口皆碑,这于是又鼓起了我重读《红楼梦》的勇气:当然这次的读她是与前次大不相同的,前次是勉强的读去,今则是不忍释手了。前次是不感兴趣,今则是大感兴趣了。所以也曾将自己比做贾宝玉,也曾为林黛玉、薛宝钗、宝琴众佳人所倾倒,也曾为书中一些人物洒过同情泪,并且从此以后我也就工愁善病起来。

我差不多已成为曹雪芹先生笔底下的人物了,对于《红楼梦》这样的杰作,当然是不配赞一词的。

后来我又读了一些关于研究《红楼梦》的作品才知道《红楼梦》竟也有她机关的所在。有的说她是载的明珠的家事的,有的说她是记的顺治皇帝与董小宛的恋史的,有的说她是影射着满汉之间的关系的,聚讼纷纭,莫衷一是。但是三者的论调都可说是无理取闹,而尤以后说为甚,他的强调者是蔡元培先生。他把书中的人物附会在这个那个人的身上而又无确切的事实,所以后来都给胡适之先生一一驳倒了,并且胡先生曾著了《红楼梦考证》一文(此文现已列入《胡适文存》中),有力的证明了是作者自述生平之作。

对了,《红楼梦》是作者自述生平之作,凡是有眼光又曾读过《红楼梦考证》的人,我想是不会有什么异议的吧,因为没有亲历过其中梦幻的人是不会写出那么动人的作品的。我便是坚信着《红楼梦》是曹雪芹自述生平之作的一个人,现在又想要强调《红楼梦》是曹雪芹的忏悔录了。不过我得在这里申明一下,当我拟作本文的时候,本想藉《红楼梦》引证二三事的,结果是身边既无此书借又无从借起,只好凭自己记忆所及来发抒管见了。

《红楼梦》既为曹雪芹自述生平之作,而书中主角就是贾宝玉。所以我们可以不假思索便知道贾宝玉就是曹雪芹的化身,也就是说作者用了隐名法将自己写入作品中去的。我现在认定《红楼梦》是曹雪芹的忏悔录便是从贾宝玉的一生看出来的。

谁都知道贾宝主是一个富贵闲人,有潘安般的貌,也有过人之资,假定那时他能热心举业,如他的父亲―贾政―所期望的一样,他是不难扶摇直上的,但是他不这样。他愿在脂粉队中去消磨他的时光,愿在披风抹月之词上面用工夫,结果是功名爱情都不遂意,又遭家业的凋零,这在他是不无忏意的,所以整部的《红楼梦》当中都是充满了忏意,这并非是我个人的强调,而实是作品的流露。

凡是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会知道贾宝玉是衔玉而生的,而且只稍加思考,便会知道他便是女娲氏补夭所剩下的那一块石头所投的胎,这岂不是近乎神怪吗?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写呢?而且这样写法,不但不有损于他作品的实际性,反而还增加他作品的美,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我可以说这是他的寓意,而且是充满了忏悔的寓意,中国人以为自己冥顽不灵不是常常把自己比做是一个“顽石”的吗?他也就是利用了这点,用托诸神异的方法来比喻自己是一个未经琢磨的“顽石”而已。所以我们至今读那石上所镌的字:“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还觉得作者当年的忏意跃然于纸上呢?

但是我们仅凭这点理由,还不能断定《红楼梦》便是曹雪芹的忏悔录的,我们不妨多多举出一些例吧,在《红楼梦》里不是还有一个甄宝玉吗?他的面貌,他的见解都一如贾宝玉,都以为:“女子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但到后来他们二人各走极端了,一个依然是工愁善病,似傻如狂的风流才子,一个则是笃学致用,顶天立地的美学士,所以当贾宝玉未见甄宝玉之先,倒还将他引为知己,及既见之后,他们谈到学问上面的时候,一个的着眼点则仍是风花雪月,另一个的着眼点则在文章经济,“话不投机半句多”,当然贾宝玉与甄宝玉是始相倾慕而终相遗弃的了。在这里我要请求读者注意一点,便是贾宝玉与甄宝玉为什么初先倒是”二而一”,而现在又是“一而二”了呢?这不明明是作者硬衬托出来的人物吗?他的意思好像是说:“贾宝玉虽然为爱情牺牲了他自己,但他的聪明睿智是可惜的。他必须如甄宝玉那样,才是正确的人生观。”这其中是寓有忏悔之意的。所以我以贾宝玉如果是曹雪芹的化身的话。那么《红楼梦》无疑的就是曹雪芹的忏悔录。

总之,《红楼梦》这部言情小说,不管是曹雪芹的创作也好,是忏悔录也好,她的文艺价值毕竟是无有出其右的。无论在过去,在现在,在将来她终是不朽之作。那么曹雪芹先生之名亦将与《红楼梦》共垂不朽了。

原载:(重庆《中央日报》,l946年5月17、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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