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豆花畦聚饮消寒会 琅玕窗幽成伤雪行

吕国伟

  按:《红楼梦后卅回》书稿系吕国伟先生创作并经斧凿之稿,本网站所发均为上半回,热诚欢迎读者朋友向本网站或者吕先生本人提出宝贵意见!

 

话说保龄侯史鼐不日回京,凡公侯诸爵之府,俱各往酬贺。史府亦大排筵宴,搭设戏台,前后应承个不暇。一边又派媳妇婆子来接史湘云回去,送贾母两台小戏。贾母因念着湘云此去过门,往后相见日难,遂多留住几日,待那边闹完了,再接回一并打理发嫁之事。恰值李婶也带了李纹姐妹要回弟家去,过来回辞。贾母也邀截挽留,令在这里过了冬至节,听两日小戏再去。

 

到冬至这日,凡世爵之府俱进表朝贺,贾赦、贾政、贾珍也随班按爵,奉圣驾郊祭。真个是簋盛晶稷,簠供粲糯,俎献牲特,陶灌郁鬯。也难尽述。随祭毕,叩领赐肉归府,禀承贾母。贾氏男众又随贾赦祭拜宗祠,既毕,祭杆赏肉。之后便是合族众人与年高长者行叩拜家礼,又是席设芙屏,大摆家宴欢庆。耳内所闻,俱是人声杂沓,语笑喧阗。那些蓬门荜户,也自要邀朋聚戚的贺庆一番,以示不负忝居天子脚下繁荣场中之荣。然与显赫公府相比,自然有天壤之别。此时这入世石头,深感那二位僧道携带之恩,方使见历这番繁华阜盛景象。因彼时宝玉病势虽愈,身子尚虚,便由袭人等搀扶着,在地上焚香设毡,向宗祠方位拜祭了。那石头唯怨宝玉被病淹缠住了,出去不得,自是感嗟一番。因此倒省了石头几点笔墨,也免去闲文累赘。

 

原来贾母昨日便和王夫人等议妥了,因念到薛姨妈也将要挪过去,故也教今日带了宝钗、宝琴来,大家从官中派例钱治酒请戏。早饭过,凤姐儿、李纨即忙着在大厅上分派人丁,陈设安置桌椅,又看着搭摆戏台。一时探春、湘云和李纹姐妹先到了,问起李婶,回说就来的。因半日不见薛姨妈母女三人过来,即忙另差人过去相请。正忙着,李婶先到,身后跟着小丫头,怀里抱个水红底梅鹊纹库缎的包袱。向贾母笑道:“这是这几夜他姊妹衲的几脚儿针线,都是各屋哥儿姐儿的绵履锦靴。合不合式再说,图着这节礼儿风俗罢了,可别叫他们笑话。”贾母笑着道了辛苦生受,命翡翠打开。鸳鸯从花猫扑蝶眼镜盒取出玳瑁眼镜,贾母戴了,拿在手里把瞧一回。见黛玉、宝玉、惜春三个进来,便命:“你们上脚试了,我端详一眼。” 宝玉听说,果然便坐在贾母身边榻上,叫小丫头脱了靴子来试。李婶道:“哥儿这双,是厚底儿的,鞋襻也是活的,可松可紧。”一面把黛玉、探春各人的,交与他们丫头收起。一时邢、王夫人和尤氏婆媳进屋,随后薛姨妈带着宝钗、宝琴也来了。因前些时贾母过寿,身后陈设的八仙过海的寿山石子,珐琅双耳的鹤寿长春大赏瓶犹未收起,今日过节,复又摆了十八罗汉珊蝴雕屏,榻侧几上是上制蜜蜡冻的刘海戏金蟾。榻前是十几个红木嵌珐琅海棠红的绣墩,大家归座吃茶,闲话。

 

贾母见人齐了,因问:“怎么不开戏?”管戏班媳妇听说,忙从凤姐身后转出,上前陪笑道:“因看着老诰命高兴取笑,所以越性等会子。这就请太君点了传下去。”贾母遂同众人出至外厅,让了薛姨妈、李婶一回,大家就坐,方命开戏:“只把你们新鲜的戏唱两套子”。先请薛姨妈、李婶点,都不肯,谦让一番,只得点了一出《竹叶舟》。传至众姊妹跟前,因宝玉听得那折《甜水令》,词曲内有“偶然间路经邯郸,逢师点化,黄粱醒后,因此上把尘心一笔都勾”几句,不免呆呆出神。湘云等不得,接了戏薄子只管乱翻,因胡乱指了一出。传至宝琴,也只点了一出《双锤记》。一时唱毕,湘云犹自托腮出神。探春悄用筷子击他手,湘云便笑道:“前几日与这会子的不一样,难道戏名儿也是混改的?”薛姨妈在旁笑道:“傻丫头,别让外人笑话了你去,只管混说。前几日老太太做寿,唱夜戏确有一出,名字也容易混淆,只不是这个。”湘云忙问,薛姨妈方笑道:“这会子台上唱的是《双锤记》,那日是《双珠记》,只一字之差,谁知竟给你记混了。想必你要过门子了,满心都是招贵婿的想头。”说的贾母、李婶、邢、王夫人等都笑了。湘云也红了脸笑了。探春在旁打趣道:“云姐夫定是贵婿的了。这出又叫《合欢锤》,不只贵气,日后姐姐跟姐夫二个,还着实和睦得来。”湘云便道:“再贫呱,给你一锤子。”

 

一时歇台,遂上齐酒菜果馔。贾母举杯请酒,众人都忙着端起。饮过三巡,汤陈五献,贾母复命宝钗等:“成本大套的,未免拘板。你们也点几出散曲,叫我们也跟着听听。”黛玉便点了一曲《水仙子》。只听他台上唱的是“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还不在意。末后却唱道两句是“枕上十年事,都到心头”,黛玉听了,禁不住心里作痛。忙又自己掩住,只端起杯,也不理会别人,先自吃了半钟酒。别人倒不在意,只宝钗、宝玉看见,都道他素日病厌芳樽的,这会子自饮,只觉纳罕。

 

媳妇们又捧上菜馔,看时,不过鸭掌儿、焖笋尖、蜜蜡肘子之类。尤氏接过一个摆上,却是烤乳猪。贾母便道:“也太腻了些。有酸酸的汤,摆上来罢。”凤姐忙笑道:“有人参酸梅鹿尾汤。”话犹未了,有丫头来回:“老爷们进来送祭肉。”李婶、薛姨妈等听说,忙进内间回避。黛玉、探春等也忙起座离席,站于贾母身后。贾赦、贾政等人进来,贾赦从贾琏手里接过一个大红朱漆雕盘,上面齐齐垒着几十方白肉,跪请道:“请老太太纳福。”贾母笑道:“才刚说,偏又送了这个来。”贾政忙陪笑道:“供过祖的,自然是老太太动了,我们才敢动的。”贾母道:“即这样子,只少留几块儿。你们自去外边用罢。”贾赦等都齐应一声,放于案上,退出。

 

众人复又归席就坐。王夫人便问:“这会子上不上这个?到底论的是习俗礼儿。”贾母道:“恶道道的,谁吃这个,泛胃。野达子的俗礼儿罢了,我们不必论。倒不如有生的,摆上火锅儿,咱们涮着吃倒新鲜,也暖和。”凤姐儿忙笑道:“锅子是现成的。只是这会子拿出来,又要擦洗,又要熬底汤,怕赶不及。”贾母道:“既这样儿,你着人自管预备下。赶晚上我摆个消寒会,别的一概不用,咱们只吃锅子,岂不有趣儿?”李婶、薛姨妈都笑道:“到底老太太想得出,吃这个,可不正是时候儿。”贾母便命凤姐儿道:“后晌儿你亲看着勾汤,炭也要上好的,没的烟熏火燎的。赶晚儿,我自定十八个人,请着的,都要到席;请不着的,你们不许恼。”王夫人、尤氏等都笑道:“不过是应着节下兴头,谁还恼不成。”说着,戏毕,大家用饭。

 

当下又吃了一回茶,薛姨妈往王夫人屋里小憩,李婶及众姐妹也都慢慢散出。贾母便歪在榻上养乏。恰好喜鸾跟四姐儿二人过来玩耍,在榻前哄巧姐儿,在他额心拿胭脂点梅花。贾母遂笑向二人道:“你两个何不找张纸,给他描一幅素瓣梅花图,占着叫他涂去,就完了。”二人听了,忙应着。贾母便也留二人住一日,令小丫头去知会他二个的娘。因又见探春尚未走,便问:“四丫头画的园子图,如今怎么了?这半年闹忘了,也没问起。”探春忙回道:“前儿还见着,正往上题字呢,已成了。想来也该回过老太太的,不知什么原故。”贾母点头。

 

临晚,凤姐儿来回:“都预备下了,还在老太太屋里摆?”贾母道:“上日去你大嫂子那儿,倒觉比这里暖和似的,不如就摆在他那里。你妹妹们也凑近,岂不便宜些。”凤姐儿忙答应一声,领了众媳妇,去园子里李纨处收拾摆设。贾母便也起身,只穿了茶青色缎绣团福皮坎肩,外面着天青百蝠穿花天鹅绒对襟披风,柱了凤头紫藤杖,出至廊下。因看着天阴阴的,却并未起风,遂坐了小抬椅,喜鸾、四姐儿跟探春等围随进园来。先到藕香榭,惜春迎入,果见画已大成,各色题跋章款俱已齐备。大家赏鉴一回,贾母便笑道:“亏得四丫头下了工夫,修行似的磨了这两年。果然出人意外的好,倒难为他辛苦。”又命:“好生叫人交与外边,令他们衬上绡帛装裱了,按尺寸制出屏风架子。”惜春应命。

 

领了众人出来,认径刚至稻香村,早见李纨带人在门首望呢。先迎入内间炕上吃茶,李纨回道:“这里冷,已叫人在西边三间豆花畦排场下了。”贾母道:“今儿个这场,原就是给你们作的会,这就很好。”一边又分派众丫头各处请人。须臾,薛姨妈、王夫人先到,只说宝钗过那边有事,晚间不能应席。贾母掰着手算计,宝钗有事不到,邢岫烟因碍着薛姨妈,必是不来的,故也不着人请。如今算来,只得薛姨妈、李婶儿、王夫人、李纨、凤姐儿、宝玉、黛玉、湘云、宝琴、探春、惜春、李纹、李绮,再算上喜鸾、四姐儿二个,也才十六人,还差二个的空儿。王夫人、凤姐儿在旁道:“大太太那里,不请过来?”贾母便道:“他才病好些,不必叫了。倒是把东边你大嫂子婆媳两个,叫了来罢了。”二人答应着,不好再说。一时尤氏婆媳进来,王夫人因见尤氏只罩着一件茄花紫的洋绉面大毛皮袄,外边也不披斗篷,遂笑道:“怎么只管这么穿着,你难道不知道冷?”尤氏忙笑道:“何尝不知道。才刚打老太太屋里过那边儿,因见他们几个在当院儿踢毽子,便也凑着热闹了一回子。闹的热了,才这样过来。”薛姨妈道:“也是奔五十数的人了,亏你还有这少心,也能跳得动。”正说着,宝琴、黛玉、宝玉等人也都到了。那里媳妇来回:“都齐整了,请示下。”

 

贾母遂带众人出来,穿葡萄架,至西边豆花畦三间暖屋里。早见当地用三四张酸枝木八仙桌并成一席,首座设着四只鸡翅木雕螭虎纹交椅,余者皆是红木仿竹编圆鼓藤心绣凳,一色铺着葱黄缠枝莲绣垫。桌下矮火盆架上,早已笼着火盆。座后红木六角几上,盘里盛着鹿肉、羊肉、兔肉,各色的松茸草茹及藕片、冬笋、荸荠等菜蔬。贾母便请李婶儿、薛姨妈坐了椅上,宝玉众姐妹也依序入坐。因今日入九,按节要逢九数,故桌上一色摆着九个鎏金饕餮衔环乌银火锅,下面是梅花式托盘。贾母便和李婶一锅,薛姨妈和王夫人共一锅;右边便是宝琴跟湘云,黛玉和宝玉。几个媳妇上来,揭去鎏金连枝梅银盖子,听贾母一声:“添菜罢。”都忙着拿小盘布菜入锅。因有小丫头捧着个添丁进财的青花箸筒,一个媳妇回身取箸,不留神,将小丫头手里箸筒打落在地,摔个几瓣。贾母见了,脸上便不悦。凤姐儿忙起身命收拾了,笑道:“落地开花,富贵荣华。锅也滚了,快洒上菊花瓣儿来。”贾母方不言语了。

 

一时锅内热气蒸腾,满屋里清香四溢。贾母擎杯,向李婶、薛姨妈等道:“偶然一句话,谁知竟开了胃口。我虽老了,还不算只会混蹈熟。冲着这香气,须得干过这杯。”薛姨妈也举杯,笑道:“跟着老太太,任他天下的口福,也难比万一的。”于是大家吃尽这钟,都略动了些菜。贾母笑道:“难得今个儿坐的齐整。依我的,吃过三杯,也须行个令才有趣儿。”凤姐儿一边起身斟酒,一边笑道:“今日正好数九,老太太要行,就该行九字令,岂不对景?”众人都道:“极是。”贾母笑道:“这原是闺阁玩的,既这样子,就让你大嫂子来做令官。”又向李纨道:“你是他们姊妹里的当家,这个令官,你就来做。不许辞的。”李纨只好起身,领命,笑道:“老太太说了,少不得我就来行。”遂自端一钟吃了,道:“今日老少皆有,须是雅俗共赏才好。在座的,不论诗词俗语,说出来,只要带个‘九’字的,就可。说错的,或到跟前迟住的,就罚一杯酒。”湘云道:“暗九算不算?”李纨笑道:“不论明九、暗九、藏九、射九,都过的。按序说了去,也太宽了些,有想的空儿。不如乱点将,倒有意思。”大家都说:“使得的。”贾母便命凤姐也入座,只让蓉妻来倒酒。

 

李纨遂请贾母先起九。贾母端起杯来,道:“一九阳回日日增。”说了,自吃一口,向薛姨妈举杯相请。众人都道:“妙,说得应时令。”薛姨妈也举杯,道:“十八罗汉闹悟空。”吃一口,举杯向李婶。李婶端杯道:“三九纷纷霜雪降。”举向王夫人。王夫人道:“梁山一百单八将。”又向尤氏示杯。尤氏道:“十八武艺件件能,三十六计计计通。”说完,举杯向凤姐儿。众人都笑道:“亏他,倒说了两个。”凤姐儿笑接道:“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单。”吃一口,举向李纨。李纨笑道:“也该起雅了。‘九日茱萸熟,插鬓伤早白。’”遂向湘云示意。湘云道:“契阔多别离,绸缪到生死。”说罢,自饮一口。贾母等人都道:“怎么没听见‘九’字?”李纨笑道:“是藏九,有的。”贾母便笑道:“如此,你听着,别叫他们混赖。”底下到黛玉,黛玉便举杯道:“兔应疑鹤发,蟾亦恋貂裘。”举向宝玉。宝玉笑道:“九烛台前十二姝,主人留醉任欢娱。”举向宝琴。宝琴道:“晨露方怆怆,离抱更忡忡。”又举向探春。探春忙接道:“哀挽辞秦塞,悲笳出帝畿。”举向惜春。惜春道:“人情已厌南中苦,鸿雁那从北地来。”说了,自吃一口,因与李纹邻座,便举杯向李纹。李纹道:“震维芳月季,宸极众星尊。”饮过,举向李绮。李绮便道:“琴曲悲千里,箫声恋九天。”因又向蓉妻示杯。蓉妻起身,笑道:“也没说过这个,就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可使得?”众人都笑道:“碰九数,就使得。”蓉妻吃过一口,起身敬贾母。贾母便擎杯向李纨笑道:“我再接一句,跟你姨太太、婶太太说会子话。你们姊妹去对罢:‘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李纨答应一声,端起杯向黛玉道:“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呷一口。黛玉道:“巴蜀愁谁语,吴门兴杳然。”举盏向探春。探春笑道:“高义难自隐,明时宁陆沉。”又举杯还向黛玉。黛玉笑道:“又来了。‘感逝因看水,伤离为见花。’”遂向湘云举盏。湘云才刚吃过,因拿箸子搛些菜,不想辣住舌了,正用手扇着口。见又点到,忙笑接道:“秦淮有水水无情,还向金陵漾春色。”说完,让宝玉接。宝玉笑道:“促织惊寒女,秋风感长年。”举杯叫宝琴接。宝琴笑道:“缀席茱萸好,浮舟菡萏衰。”便又举向宝玉。宝玉禁不住笑了,道:“残红零落无人赏,雨打风摧花不全。”吃一口,倒不去回敬他,只向李纨举起。李纨便接道:“故乡不归谁共穴,石上作蒲蒲九节。”说了,也忘了吃门杯,只向探春示盏。探春笑应道:“谁念在江岛,故人满天朝。”也不吃酒,便端杯让黛玉应。黛玉笑的咳嗽,忍着接道:“筠竹千年老不死,长伴秦娥盖湘水。”因大家到后来,见对接的急,都忘了吃门杯,遂都伏身大笑起来。

 

忽见小丫头进屋,在鸳鸯耳边说什么。引的贾母忙问:“是什么话?”鸳鸯回道:“外边下雪呢。”贾母笑道:“怪道地下潮湿湿的。早起天就阴着,这会子下多厚了?”凤姐儿、鸳鸯忙出至外边看了,进来回道:“才一指多厚。才刚下的雪珠儿,这会子正急。”凤姐儿又命地下媳妇道:“把酒都换了烫的来,吃了再倒。我吃的那锅儿,再添些姜片儿,焙好的花椒、辣椒。老太太、太太、姑娘们锅子里,只加些姜蒜罢了。”媳妇忙答应着。鸳鸯因见跟前少了几个小丫头子,便笑道:“倒是我过去催催他们筛酒罢。”说着出来,问婆子在那里烫酒。婆子们回说:“在南边墙根儿下花窨子里呢。”说着,引了鸳鸯下花窨子。果见几个丫头子、媳妇正围在那里,当墙两个红胶泥小火炉,两个婆子猫腰看着,一个正烫酒,一个正烤山竽呢。婆子们见鸳鸯进来,没好意思起来,忙陪笑道:“姑娘来了,不嫌泛潮,坐会子。这里才刚烤上的山竽,姑娘吃一块子再走。”鸳鸯伸脖看了一眼,笑道:“你也太笨了不是。这样烤,不匀透,也容易糊焦。你只拿铁网子窝成炉口大小的罩子,把山竽贴着摞严了,再拿个盆罐一盖。烤的又匀,又不怕倒。”婆子忙笑道:“姑娘说得是,终是我们老糊涂了。才刚不小心,手上还烫了燎泡。”鸳鸯又吩咐小丫头子几句,便上来回屋。

 

贾母正跟李婶、薛姨妈说话,因见宝玉众姐妹都止了声,便问李纨道:“怎么不对了?该着那个接了?”李纨笑道:“都对了不少了。只顾着接,都不吃酒了。该到喜鸾妹子接呢,再到老太太这里,也该收结住才好。”于是喜鸾对道:“六九河岸柳叶生。”四姐儿忙接道:“八九河开绿水盈。”贾母笑道:“九九阳回遍地青。”说罢,令大家都端起杯来,干了这盅,完令。回头看见鸳鸯脸上带着笑,便问道:“见着什么乐事了,也值得笑?”鸳鸯无法,少不得告诉了。贾母听了,笑道:“这个正好。你就去要些嘴吃来,我跟姨太太、婶太太都尝尝鲜儿,就只当甜点了。”鸳鸯笑着出去,一时,果拿盘子盛了几个热蒸蒸山竽来。凤姐儿和鸳鸯忙拿竹刀扦去皮,分作几段,用小碟盛了,捧于贾母等人。早有媳妇端上砂糖,贾母只说:“不用那个,倒是吃这原味的好。”又命宝玉:“你才好些,不许动这个,看烧心。”

 

因见宝玉闷闷的,只当他病未大好,便道:“你也早些回去歇罢。我们这里跟你姨太太再坐会子,也就住了。”遂问跟宝玉的人,几个嬷嬷丫头忙在外间答应着。贾母还要派人去送,恰有宝钗才打发了人来与薛姨妈、宝琴送斗篷,薛姨妈便也起身,笑道:“我这也该向老太太告退了。我就顺路送他过去,倒两省事。”贾母道:“既这样儿,颦丫头也一起过去罢。都才好些,若为高兴反失了调养,倒是这吃酒的不是了。”黛玉也正觉身子乏乏的,见如此说,遂起身告罪离席,同了薛姨妈、宝玉等辞出。

原载:《红楼梦后卅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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