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回:尚孤洁僻尼归金陵 顾大义颖女慰萱堂

吕国伟

  按:《红楼梦后卅回》书稿系吕国伟先生创作并经斧凿之稿,本网站所发均为上半回,热诚欢迎读者朋友向本网站或者吕先生本人提出宝贵意见!

 

 

话说赵姨娘寻探春闹了一回,反自讨个没脸,当下似掉翎儿的黧鸡,咬着牙气忿忿去了。这里探春自思亲生骨肉,倘且仇恨结得有海来深,不免也气伤落泪。遂又重匀过脸,也无心吃饭,便过潇湘馆来。黛玉看他脸色不似往日,虽也猜疑,却不好深问。一时用毕饭,二人作伴出院子。

 

刚走至园门前转弯处,忽看见妙玉头结八面观音髻,身上穿玉白色刻丝绸袄儿,下面是月白色鱼鳞百裥绫裙,外边只罩一件青白缎缀水田格棉背心,手执念珠,远远的走了来。身后只一个小侍鬟,怀抱手炉跟着。二人遂便立住脚,等他到近前,笑问道:“容易再不见你出门子,这会子又是到那里去?”妙玉道:“我去跟老太太、太太辞行去。”两个听了,都觉诧异。黛玉便笑道:“这也奇了。这会子这么大冷天,你辞行?要往那里去?”妙玉便一同走着,一边笑道:“自上年师父寂化,在金陵的师伯曾数次捎来书信,叫我随依过去,同门共修,也好有个照应。那金陵乃阜庶之地,景物繁华,香火也还兴盛。我心久欲过去,总因府上贵妃之事,苦辞不过,故此留住了。今番恰有两个师兄,也在城外寺院里挂单,这几天就要回南去的,昨儿个又遣人来催问。我正好随了去,岂不省事。”探春心下猜度,定是妙玉听了人什么话,自己僻傲惯了,这才辞行的,便一叹一笑,不语。黛玉亦知惜春之事,如何不料个八九,笑道:“你是个方外人,怎么还自招这世俗之恼。这又何苦来。”正说着,只见翠墨带着小鹊,抱了个衣裳包,迎头走来。见了探春,跪在地下磕头。探春命翠墨拉他起来,道:“你带他回去,先找些药给他敷上,仔细冻伤。好生安置了,日后你多照看他些。”翠墨答应一声,领小鹊过去。

 

这里探春恐王夫人事烦心乱,因向妙玉道:“太太这两日身子不大好,害心疼,只怕不在上边。我这会子正要到太太那里,你可有什么话说么?”妙玉便道:“既如此,我也不便搅扰,就不及面辞了。你顺带说一声罢,我收拾妥当,只待师兄过来,就好起身长行了。”探春点头答应。至前边分路处,黛玉、妙玉径往贾母上房,探春一人独来王夫人这边。

 

原来王夫人自前日失了通灵玉,镇日心内惊恐,茶饭也吃不进,不是抱怨袭人粗心,就是暗骂贾环。只在床上歪着,捂着胸口嗐声愁虑。周瑞家的在旁着实看不过,遂极力相劝道:“太太且保养贵体要紧,常说的‘谁家门上也没挂免事牌’不是?事儿既出了,就做出的道理。太太大半辈子积善念佛,一心诚虔,必得佛祖护佑的。况二爷原本生来贵相,才有福含那宝贝,岂能说丢就丢了的。”因又出主意,道:“我那个女婿,别的不能,专会结交些杂人。他正有个朋友,惯会推卦论命、审判吉凶的。这如今此人也不在街外卖卜,只在家里,每天为人家占算三卦,卦金二两,多了也不给算,所以浑号就叫‘徐三占’。饶这样,门扉若市,求批命的排满了多少日子。依奴才的见识,何不就找这‘徐三占’问上一卦?也好解解太太的疑,指明个路径。”王夫人听此话大近情理,当下给说得心活,又别无他计,只好依了这主意。即刻命周瑞家的拿了五两银子,连夜去求卦。探春进屋,正值周瑞家的拿着卦批,在王夫人跟前解说。

 

王夫人见他来了,便忙道:“你来得正好,快看看这上边写的什么,给细解细解。”探春双手接过,低头看那卦批上,写道是:“假尔泰筮有常,假尔泰筮有常,今有长安人贾氏宝玉,因失通灵玉寻而不见一事,未知可否。爰质所疑于神于灵,吉凶得失,悔吝忧虞,惟尔有神,尚明告之。”下面便是所占之卦,详注道:“震之睽。震者,动也,惊恐也;占此卦者,目下心绪惶惶然,怖骇疑恐,刻不得安,此其必也。”探春念了,说解了意思。王夫人和周瑞家的对视一眼,都道:“这倒算得是。”因又念道:“变卦为睽,睽者,悖也,乖违也;反目猜忌,内外多疑,理所当然也。”王夫人闻听,忙坐直身,催问道:“快说底下的,究竟如何?”探春只得又念道:“‘震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得此爻者,必有丧物失贝之事,然二爻中正,虽其有失,七日至三十日内,不求而自得也。然必居身于山丘土陵之侧,方为应。‘震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得此爻者,心惊胆怵,怕见外人。事主有动婚之象,自不待言,且其身边亲近兄妹之属,亦当有婚姻变动之应也。”方念罢,周瑞家的拍手道:“阿弥陀佛!只保佑应了这卦,不用找,他自己回来。太太且宽心,现有算的卦在这里,这是不必怕的了。”王夫人听罢,虽也不肯十分信真,到底心里舒了一口气,口内来回念道:“不求而自得,山丘土陵之侧?兄妹婚姻变动?”探春在旁,觉察其意,遂劝道:“古者圣人作易,固有开物成务之德,然亦更需自强不息,方为知易。太太虽占卜报吉,然于人事上,还是要尽力找的。也不可偏信一辞,方是正理。”王夫人点头。

 

探春因见王夫人心臆略开,遂把小鹊的事回禀了,王夫人应允。及又回说了妙玉要回金陵一事,王夫人便纳罕道:“这又是那一出?现如今数九寒天的,冷得点水滴冻,他到要走。即便是走,也该等开了春才是。”因命周瑞家的道:“你就亲过去劝拦劝拦,就说我说的‘就是立意要走,也请等挨过了年,这里冯和家的也横竖要回去的,那时搭伴同行,岂不路上多个照应’。”周瑞家的忙应一声,去了。

 

这里王夫人便向探春道:“若说不信这些把戏,偏又说到点子上。别的未应验,自不必论。单他说这‘事主动婚,兄妹婚姻变动’,可不是正说着了?昨儿个你老爷说起话来,北王才还提着问起宝玉可定亲不曾,上回进宫请娘娘安,连娘娘也问这事。这样看来,莫不是宝玉婚姻动了信?你的事,两三个月前就有人提了,只未作准。你四妹妹的事,可不正应了这‘变动’二字?现眼跟前,老太太正为四丫头的事闹心不下,还不知道如何打磨呢。又不能强撮姻缘,又不好驳南王脸面,可不是两难?”说罢,又叹气。探春听了,一时默然。过一会子,因回看屋里只玉钏儿一人在,探春便提裙跪下。王夫人见他这般,不知为了何事,忙问:“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来。”探春便把脸微扭向一侧,只不答话。王夫人又拉他手催问,探春方道:“我有一言,请太太裁夺。我想着,自祖宗开业至今,已有百年,常言说‘创业难,守成也不易’,目今家事迭作,内外俱疲,倘再开罪于诸王,看似小事,实则招患之始。我固鄙拙,自不能持身正家,但怀惓惓之心,庶可替老太太、太太分些忧虑。眼下家里众姊妹,都到了论嫁之龄,我们几个,任听太太指配,宁可舍自身之益,也要顾全家事大体为是。太太何不就在我姊妹几个中,择选认定一个,一则可全南王尊面,二则可分老太太之忧。太太请细想这话。”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又见探春这样做态,低头只一想,早已明白过来。忙拉他起来,在身边坐了,滴泪道:“我那仁义的儿,你虽说的在理,但只叫我如何舍得你。还是再议为是。”探春忙道:“太太固然疼爱我,然还要以家事大体为念。况且‘富贵穷通,各自前定’,也非人力所可强,儿女姻缘终身,也非父母所能操心一世的。还请太太早做决断。”王夫人长叹一声,心里虽感念不舍,也只好点头。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进屋请安。王夫人便问道:“前儿恍惚听见老爷叫你,为着什么事?今儿个老太太心境可好些了?”宝玉因料着王夫人仍为丢玉的事儿烦愁,少不得见面还要责问,故先提着几分小心。再不想反心平问了这几句,自己也揣解不来,只得把叫写字的事说了,又回道:“老太太别的到还不妨,就只为四妹妹的事,心不净。”王夫人道:“念书写字,原就该时时不能放下的,如今老爷虽不很逼你举业,也该自己紧着些。你也成人了,再叫人催逼,成个什么道理。”宝玉连连应着。王夫人又道:“闹了这两日,也没好生陪老太太,今日无事,你们都到上边陪着宽解说会子话。”又命玉钏叫人传话给厨房:“预备两样孝敬小菜儿,就做虾仁绣球和虾子笋丁冬瓜羹罢。”恰周瑞家的问话回来,见王夫人略有些精神,忙陪笑道:“太太早饭也没大用,这会子垫补一点儿?”王夫人道:“到不必,横竖天都这时候了,等到中午罢了。”又问:“妙师父怎么说?”周瑞家的回道:“还是那一脸死硬相,竟不中用。依我说,随他去罢了,他辜负太太好意,太太何必再多事。”王夫人叹道:“我尽到心,听不听随他去。既这么着,你拿二十两银子送过去,就当路上盘缠,就完了。”宝玉因才在贾母房里过来,妙玉回南一事尽知,正欲劝阻,偏人多不得便。此刻见如此说,忙笑道:“叫我顺路送过去罢。若依劝,我再劝两句,若不依,权当我送行了。好歹在我们家里结缘住一场,也是个了局。”王夫人便嘱咐道:“人去不中留,况他素日怪僻性儿犟。你略让一让,不可尽着强留于人。过去就说我说的,有什么为难处,叫他尽管张口。”宝玉答应着退了出去,探春也一并去了。

 

王夫人便过贾母上房来,正见尤氏婆媳也在座,应候着吃茶闲话。贾母见他也来了,便道:“你且养着就是了,何必又雪地儿风口下走来。我才嘱咐宝玉,不叫你过来,横竖有他们陪着说话呢。你偏搪这礼儿。”王夫人忙说:“也不算什么病,不过是胃气涨些,也没请大夫来吃药。已不大碍了。”贾母说:“略坐坐就回去罢。”王夫人答应一声,却不动身,又闲话几句,因见贾母脸色还好,遂把探春的事回明,只说是出于自己的主见。贾母听是王夫人主意,且尤氏在旁,不便驳回,就应了。尤氏大觉意外,满心愿意,只面上不好带出,只笑道:“能这样儿,好是好,虽解了我们那边的难处,到委屈三妹妹了。”贾母深知尤氏意思,道:“既这样,你就去唤了珍哥儿来,叫太太跟他亲口说了。”尤氏赶紧答应,道:“这会子他正在这边大老爷书房,这就请去。”果命小丫头子传话外边小厮,即刻请去。

 

不一时,贾珍进来,王夫人便把探春顶代惜春作嫁之事,复又说了一遍。贾珍闻听,当下拍手道:“可是太太替我们作了脸了,这里正没个抓挠。太太既如此仁情义儿,侄儿没有别的,不敢说,到时候探妹子发嫁妆奁,在我身上对出一半罢了。唯有如此,才能略表我些心意。”贾母便笑道:“你嘴里说的,我亲听见了。到时候作准了,当真出银子,你可不许心疼赖帐的。”贾珍笑着连说:“再不会赖帐。”尤氏因在旁催贾珍,就赶着去回明南安王。贾珍趁势又回贾母道:“才刚在大老爷书房议事,正要禀老太太,不成想老太太传唤。两日前,咱们南边族里来人,报说今年入冬前闹地动,一时间山崩地裂,房倒屋塌,压死人畜甚多。咱们那边房宅虽没大动,只祖茔坏了些个,自坟门、明堂、甬道、神台、烛台,都有破毁,祖坟也塌陷了些。因怕老太太乱疑心,故不敢妄回。这会子已议妥了,等挨过年,派蓉儿去南边料理一趟,到也罢了。”贾母听了,果然心里不自在起来,急得连道:“出了这等大事,岂可推拖的,叫祖宗地下之灵如何安息。不必等过年,你就去跟你老爷说,就说我的话,即刻派人往南边去办理,赶着消了冻,就好动手修造的。”

 

贾珍连声应着,退出来。归至外面贾赦书房,将贾母的话一字不漏传了,少不得会齐族众,大家斟酌共议委派人。贾赦知贾琏脱不开身,便命贾琮随往协帮。贾琏因想着贾芹眼下正分管家庙一事,里面大事小情,料也多熟惯顺手,遂命贾芸暂替贾芹领管家庙,把贾芹腾出身来,随贾蔷同往南边。王夫人的陪房冯和夫妻,此次随金陵本房一同进京,本是打算着趁交房租地税的空,留住过了年才走的,因见贾芹是这边的人,恐有事务委任,少不得也要陪着去。只冯和之妻住于娘家,等明年交春租时才回去。当下大家酌量既定,遂择于腊月初六日动身。这几日各人先好生预备,指派随从人丁,打点路途一应所需之物。随即禀明贾母,别无他话。

 

 

 

 

原载:《红楼梦后卅回》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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