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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晚年批红与版本问题——读《胡适批红集》

曹立波

 

《胡适批红集》于今年10月刚刚出版,我便收到了北京大学出版社寄来的新书。封面用胡适的大幅照片,封底辅以胡适的手记,加上别致的书皮,增加了历史感和含蓄美。我重点翻阅了胡适有关《红楼梦》版本批注的影印件。
  关于“庚辰本”,胡适曾在1933年借得徐星署藏本,并写了《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并于1月22日在书后写了题记:“此是过录乾隆庚辰定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生平所见为第二最古本石头记。民国廿二年一月廿二日胡适敬记。”(《胡适红学年谱》,第269-270页。)二十多年后,当身居海外的胡适拿到1955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出版的“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时,将甲戌本、戚序本的文字,与之仔细勘对。笔者发现,关于回目、抄配、异文、脱文、校改, 胡适都有自己的勘对和体会。胡适的批点和校改,于陶洙校抄本之外,我们又找到了对庚辰本错乱文字的一种校订方法和校订范本。

  我是宋广波的同辈学友。在我所熟悉的年轻“同好”当中,广波是非常勤奋的一位。尤其是在胡适与红学研究的相关问题上,倾注了很大的精力,也不断地推出新的成果。最近几年,他编著的《胡适红学年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3),他编校注释的《胡适红学研究资料全编》(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5),他撰写的《胡适与红学》(中国书店2006),以及新近出版的《胡适批红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相隔六年时间,就有同一专题的四部著作问世,而且据我所知,他还在此期间还出版了《丁文江年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8)等书籍。他的勤奋执着,他的精诚专一,他的甘于寂寞而潜心治学的精神,他的积极将孤本资料“以公同好”的襟怀,对我们同代人是富有影响力的。
   我是宋广波胡适研究资料的忠实读者。他所编校和撰写的著作,我常常作为案头必备的工具书来读。上个月,为完成《红学六十年版本探究的进程》一文,写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后,对已知古抄本的集本校勘成为红学同好的共识”这一问题,在1949年前后,四个早期抄本的价值逐渐被胡适、周汝昌、陶洙、俞平伯等人所认识,我将这一时期的校勘工作分三个层次:一是周汝昌的计划和胡适的支持;二是陶洙的互校与誊清;三是俞平伯的校勘、辑评与出版。在谈到第一层问题,即“周汝昌的计划和胡适的支持”时,宋广波的《胡适红学年谱》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当然,周汝昌向胡适借书、抄录的时间,在甲戌本的题记上也有记载。
  在甲戌本原本上有五条跋文,被胡适在后来的影印本上删去了。冯其庸1980年赴美国得见原本时,将这五条跋文抄录并发表。(见1982年2月15日写的《影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上被胡适删去的几条跋文》,载冯其庸《石头记脂本研究》第238-23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12月。)第五条跋文是:
  
  卅七年六月自    适之先生借得与祜昌兄同看两月并为录副    
  周汝昌谨识   卅七.十.廿四
  
由这条题记我们知道胡适于 1948年6月将甲戌本借给周汝昌,兄弟两人录副后,周汝昌于当年10月24写过一条题记。
  而从《胡适红学年谱》中,我们进一步了解到在1948年6月和10月间,胡适和周汝昌关于《石头记》抄本的交流和交往。
  1948年7月11日,周汝昌致函感谢胡适将甲戌本《石头记》借阅,并表示要做“集本校勘”工作。他对胡适表示:

   我觉得集本校勘,这件事太重要了。为什么将近廿年之久,这中间竟无人为此呢?我决心要做这件事,因自觉机缘所至,责无旁贷,不如此,此书空云流传炙脍,终非雪芹之旧本来面目,依然朦胧模糊。我计划以下面三本作主干:
(一) 尊藏脂评十六回本。
(二) 徐藏脂评八十回本。
(三) 有正刊行戚蓼生本。
……徐星署先生之八十回本,现无恙否?如果将来我要集勘时,先生能替我借用吗?
(这一条资料见宋广波著《胡适红学年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12页。以下同此版本。)
  胡适的态度可以从周汝昌1948年7月25日的复函中知晓:
  
  对集本校勘一事,先生既抱同样意见,又惠然允予一切援助,情词恳挚,我尤感高兴!……我既有此意,又已获得先生赞助,无论如何,决心力任此业。关于集校时实际上应注意之点,及正当之方法,仍希续加指示。……徐本迷失下落,真是可惜!先生既知一二年前兜售之事,为何当时不加注意而任其流转呢?此本不亦正应该吗?果尔,此时我要集校,则脂本、徐本、戚大字本(我未见)、程甲乙本,皆出自先生一人所藏,诚盛事佳话也!
  (见《胡适红学年谱》,第313页。)
  
  周汝昌此时只是计划对各抄本加以汇集并校勘,得到了胡适的大力支持。除了借阅并录副甲戌本外,周汝昌还没有将当时的抄本集全,他还没有见到“徐藏脂评八十回本”,即庚辰本,以及戚序大字本。
  值得一提的还有,关于胡适1948年底,飞离北平的具体时间,有两种说法,一是12月15日,一是12月16日。都来自胡适自己的记述。
   “(1948年)12月15日,胡适夫妇乘坐蒋介石派来的专机匆匆飞离北平。由于走得极为匆忙,胡适仅带走包括甲戌本《石头记》在内的三部书。”(见《胡适红学年谱》,第323页。)又在《胡适红学年谱》第324页胡适有1948年12月15日的日记:“昨晚十一点多,傅宜生将军自己打电话来,说总统有电话,要我南飞,飞机今早八点可到。……直到下午两点才起程,三点多到南苑机场,有两机,分载二十五人。我们的飞机直飞南京,晚六点半到,有许多朋友来接。”
  另有胡适1961年2月12日写的《影印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缘起》云:“三十七年十二月十六日,中央政府派飞机到北平接我南下,我只带出了先父遗稿的清抄本和这个甲戌本《红楼梦》。”(见宋广波编辑校注《胡适红学研究资料全编》,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5年版,第415页。)
  两者比较,前者的日记中关于15日的记述似更准确。可见,《胡适红学年谱》给我们提供了更为丰富,较为确切的历史资料。
  
  我是宋广波这本新书的先期受益者。《胡适批红集》于今年10月刚刚出版,我便收到了北京大学出版社寄来的新书。封面用胡适的大幅照片,封底辅以胡适的手记,加上别致的书皮,增加了历史感和含蓄美。我重点翻阅了胡适有关《红楼梦》版本批注的影印件。
  关于“庚辰本”,胡适曾在1933年借得徐星署藏本,并写了《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并于1月22日在书后写了题记:“此是过录乾隆庚辰定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生平所见为第二最古本石头记。民国廿二年一月廿二日胡适敬记。”(《胡适红学年谱》,第269-270页。)
  二十多年后,当身居海外的胡适拿到1955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出版的“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时,将甲戌本、戚序本的文字,与之仔细勘对。
  
  1、关于回目
  他先拿自藏的甲戌本,与庚辰本校对。对照庚辰本上第一至十回的总目,第一回上方写有“甲戌本”三个字,在第八回回目的左上方画一条曲线,意在此本有一至八回。
  在第十一至二十回总目上,胡适在十三和十六回上方各画一条曲线,写有“甲戌本”三字,意在此本有十三至十六回。在第十七回回目的右上方写道:“十七至十八”(对应“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十九回无目”。
  在第六十至七十回总目上,写有“缺六四”和“缺六七”。并在庚辰本原文写的“内缺六十四、六十七回”小字旁加了红笔圈点。
  在第七十一至八十回总目上,写有“八十回无目”。胡适对庚辰本回目的主要问题都做了认真的考察。
  
  2、关于抄配
  在这一庚辰本第六十四回首页,胡适加红笔眉批:“庚辰本缺此回。此回与六十七回都是用所谓己卯本抄补的两回来抄配的。胡适”接着,在六十四回的末尾用同样的红笔写道:“此回是配补的。适之” 在此本第六十七回末尾另起一页 “石头记六十七回终按乾隆年间抄本  武裕菴补抄”的一行字旁边,胡适写道:
  
  《书录》6页“过录乾隆己卯(1759)冬月脂砚斋四阅评本石头记”。
  “残抄本,存第一至二十,三十一至四十,六十一至七十回;内第六十四、六十七两回系抄配。第六十七回后题云,‘石头记第六十七回终,按乾隆年间抄本,武裕菴补抄。”
  适之记  一九六一、五、十一。
  
  此处胡适所云“书录”,当指一粟编著的的《红楼梦书录》。胡适没有见过己卯本,直至1961年有关己卯本的信息,他还只能通过间接的渠道了解。
  
  3、关于异文
  第一回“遂易名为情僧”(宋广波编《胡适批红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91页),庚辰本僧字旁添加一“录”字,胡适在其上眉批道:“甲戌本无。”此回,“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菊”,胡适在“英菊”旁加两个圈点,上方眉批道:“甲戌本作‘英莲’。”此后的三处“菊英”旁,胡适都加了圈点。(《胡适批红集》,第93-94页)
  第五回接近尾声处,庚辰本写警幻仙姑的教诲:“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胡适在“留”和“委”之间用方括号画出,旁写一“置”字,又在此句上方眉批道:“甲戌无。” 笔者查甲戌本,此处作:“谨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经济之道”。(《胡适批红集》,第99页)
  
  4、关于脱文
  拿戚序本与庚辰本对照,将戚序本的脱文指出。如在第十一回倒数第三页b面,胡适黑笔眉批道:“戚序大小字两本都脱‘这个症候……(至)贾母说’廿四字。适之”在庚辰本上这二十四个字是:“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贾母说”。(《胡适批红集》,第114页)
  与之相反,庚辰本上有脱文的地方,也具体指出。如第十九回第二页a面,“有个小书房”和“内曾挂着一轴美人”之间有约5个字的空缺,还有“向那里自然”与“那美人”之间有约20个字的空缺。胡适在此页红笔眉批道:“戚本已无空缺处了。看平伯《红楼梦研究》195—196。适之” (《胡适批红集》,第116页)
  庚辰本有大量脱文处,胡适照戚序本和甲戌本加以指出。第二十八回第九页b面,“云儿”的酒令之后,庚辰本有半面空缺。胡适的红笔眉批写道:“此下残缺五行。戚本(大字本)此下有143字。甲戌本此下有十二行,文字与戚本有小异同。”(《胡适批红集》,第124页)
  针对庚辰本第二十八回的大段脱文,陶洙校抄的庚辰本(北师本),以及陶洙校补的己卯本(国图原件),都在此补充了155字。这段文字,在依从甲戌本补录时,还参考了戚序本。(见曹立波《红楼梦版本与文本》,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135页书影1。)
  
  5、关于校改
  庚辰本七十回后的文字有许多错乱之处,而甲戌本(包括胡适没有看到的己卯本)已缺失,当时的八十回本只有戚序本可资参考。在庚辰本第七十四回结尾空白处,胡适的红笔回后批写道:“用戚本校。可见戚本的底本是一个很好的写本。适之  一九六一、六、廿一” (《胡适批红集》,第161页)在这一回的倒数第二页b面,胡适用红笔做了许多圈点和涂改,又在眉批中写道:“戚本校”,以及“尤氏道,你是状元榜眼,古今第一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胡适批红集》,第160页)由此可见,胡适照戚序本对庚辰本的七十回之后的错乱文字做了一些校订。
  对于庚辰本七十回后的文字,陶洙的校抄本,也有自己的改定方法。陶洙基本上按照庚辰本上的旁改文字,略有疏通后,再誊抄。例如,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时,探春的一番宏论处,庚辰本上有条墨笔的批语“说得透”。在这一页上,胡适对探春的话,逐字予以圈点,并做了几处删改。(《胡适批红集》,第149页)为明晰起见,笔者将两处异文列了一个简表,如下:

  
第七十四回文字比较表

庚辰本原文

陶洙校抄后的文字

胡适批改后的文字

你们别忙,(往后自)然连(你)们(一齐)抄的日子,(还)有呢。

你们别忙,往后自然连你们一齐抄的日子,还有呢。

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

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留下泪来。

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虽死不。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说着不觉淌下泪来。

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在庚辰本上有一些旁改的文字(上表中有括号标出),陶洙基本上据此疏通文字,在到了校抄本上略加改动,如将“虫”字点改成“虽”,写成“虽死不殭”,又将“留”泪之错,改成“淌”。而胡适的批改,多将庚辰本上旁改的文字删去,如“往后”、“一齐”、“还”,并根据自己的理解把“留泪”的“留”字,改成“流”。
  综上,胡适的批点和校改,于陶洙校抄本之外,我们又找到了对庚辰本错乱文字的一种校订方法和校订范本。
  由于时间的关系,以上只举例说明了《胡适批红集》中,有关《红楼梦》版本方面的心得,在评点与校订的字句和符号中,胡适的研究体会还是随处可见的。相信,我们在其他四个方面(曹雪芹生平文献、研红著作、批评的剪报、论红佚信佚稿),还会有更多的收获的。最后,感谢广波为红学研究做的又一件好事!

2009年11月6日中山公园来今雨轩

 

 

原载: 2009年12月9日《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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