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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的玩法

王宏图
 明知会有种种质疑,刘心武还是坦然走到公众的视野里,潇洒地过了一把瘾,也博得了大队铁杆粉丝的喝彩。然而,他为此也付出了代价。曹氏撰此书可谓十年辛苦不寻常,用这句诗套用到刘心武身上完全合适。
  一
  新春伊始,文坛最火爆撩人的新闻莫过于刘心武呕心沥血、潜心数载推出的二十八回本《红楼梦》续作。一时间,坊间热议不断:拥趸者赞之为大智大勇匠心独运,讨伐者斥之为痴人说梦狗尾续貂,可谓针尖对麦芒,誓不两立。
  其实,略有常识者都知道,刘心武并不是续写《红楼梦》的始作俑者。除了现今通行本中与曹雪芹原作八十回比肩而立的高鄂后四十回续作外,单单根据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记载,便有《后红楼梦》、《红楼后梦》、《续红楼梦》、《红楼复梦》等十余种,林林总总,蔚为大观,而不入流者,更是无以计数。
  粗略考察围绕《红楼梦》衍生而出的种种争议,不难发现,各家各说都要在重重疑云中寻觅其被遮蔽了的文本的真相。它究竟是怎样一部作品?作者的真意究竟是政治讽喻影射、个人身世忏悔还是其他?而八十回以后散佚的章回更是激发起人们探索的热情。曹雪芹有没有完成这部旷世杰作?如果完成,那丢失的部分与后世通行的续书间存在着什么显著的差异?有没有可能根据前八十回的诸多伏笔线索,复原出散佚章节的大致轮廓?在谈论上述问题时,人们常常心照不宣地默认着一个不证自明的前提:《红楼梦》在重重迷雾遮盖下的真相是惟一的,排它的;它们一旦勘实,便不容置疑,其余则落定为错讹谬误。然而,现在要追问的是,究竟存在不存在这一禀有至高无上真实性的作品文本?
  就一部大型叙事性作品的创作过程看,众多的人物从作者的脑海中孵化而出,从他们不同的关系纠葛中可推衍出不同的情节组合。可以设想,作者通常会构拟出人物命运的多种可能性。仿佛在沙盘前实行推演,他会细心地权衡多种排列组合各自的利弊得失。在作者落笔定稿前,它们构成了多个潜在的文本。况且在创作过程中,作者还会不时改变初衷,修正人物的命运遭际、情节推进的趋向,并进而调整文本的色调、节奏以及诸多细节在整体画面中的比重。先前设下的诸多伏笔、提示与标记,与最后成形的人物形象、情节发展并不一定完全吻合,其原因或是作者改变了构思而未及将先前的提示一同更改,或是这些伏笔并不具备数学公式的精准性,它们本身就蕴含着多种发展衍化的可能性。
  西方有句俗话,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我们同样可以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部《红楼梦》。看过前八十回的读者,由于各自天赋、素养、性情偏好的不同,对文本中人物的命运和铺设的情节线索的不同读解,对后半部分的期望值也各各不同。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红楼梦》的续书(包括刘心武的新作)都可以视为某种潜文本的展示。就情节线索的呼应安排、人物形象的刻画描绘、对话的展示等方面而言,人们不难分出高下,但要从总体上判定哪一种文本更接近于作者的本意,与可能存在、已散佚了的真实原本更相吻合,并不容易。对此往往是众说纷纭,难分轩轾。
  二
  在参考周汝昌等前辈学人貌似凿凿的“探佚”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刘心武以破釜沉舟的勇气踏上了续写红楼的崎岖之路。和清代中后期诸多随心所欲的续作不同,他从事的是一种考古学意义上的复原拼合:先是反复诵读,使前八十回文本中的人物、情节、带有作者特有烙印的诸多技法了然于心,它们在脑海积聚堆垒,构筑成有机的网络,蓄势而发;随后将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方式隐没散缀在文本各处的标识、密码,脂砚斋批语中的相关提示悉心揣摩,钩沉出诸多情节元素;最后穿越到二百余年前的清代,化身为曹雪芹,神交灵通,代他续完后章,抒写出“千红一笑,万艳同悲”的境界。
  一打开刘氏续书,前八十回中舒缓有致的节奏顿时变得急促起来,诸多事件、变故如繁管急弦,激流湍急,滔滔奔涌而下。人们看到迎春不堪凌辱,悬梁自尽;史家因失宠而被削去爵位,贾母闻讯突发中风,不久命归黄泉;侍候贾母多日的鸳鸯见失去依靠,怀揣利剪,刺喉而亡;惜春厌倦红尘,剪发出家;黛玉心情抑郁,中秋日在冷月的陪伴下沉塘自尽;过后宝玉与宝钗成婚,史湘云出嫁。此刻,贾府衰败的阴影日趋浓重:王熙凤因违法贷银取利败露,被剥夺正妻资格,平儿扶正;宝玉婚后思念黛玉,心情郁郁不畅,出走至五台山,等他返家,宝钗已染病而亡,而精明能干的探春则远嫁海外。在残酷的政治争斗中,元妃暴死,这对贾家不啻是致命的打击,昔日巍峨的楼厦轰然倒塌,入狱、查抄、流放等一系列灾祸接踵而至。王熙凤受尽屈辱,投江自尽;妙玉为救宝玉,与贪婪奸邪的忠顺王同归于尽。最后,宝玉与守寡的史湘云相遇,一同行乞于街市。最后他大彻大悟,回归仙界。刘心武的探佚复原的历险至此臻于圆满。
  再来看一下被许多人(尤其是红学专家)诟病再三的《红楼梦》通行本里的后四十回。踏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看到的自然是另一番风景。同样是贾府内外的这些人物,他们的命运曲线向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同样是元妃暴死,但剔除了宫廷争斗的血腥气;同样是查抄贾府,家庭中落,但贾赦、贾政的命运并没有像刘心武笔下那么悲惨,没有客死异地或因上书触犯龙颜而被砍头。宝、黛也没有结成金玉良缘,王熙凤设掉包计促成了宝玉、宝钗成婚,但黛玉并没有选择沉塘自尽,而是在婚礼当天一病不起:这已成为高鄂续书中最脍炙人口的篇章。多行不义的凤姐最后没有逃脱早夭的噩运,但下休书、为人奴仆等奇耻大辱也没有降临到她头上。宝玉中举后不久飘然回归神界,而贾府呈现出兰桂齐芳、家道复初的吉兆———正是这一点,后世不少论者以为违背了原作者的初衷。
  在《红楼梦》问世后的百余年间,各种续作便络绎不绝,国人津津乐道的才子佳人大团圆的模式大行其道。嘉庆初年问世、秦子忱所撰的《续红楼梦》便是典型一例。人们在书中看到,几番波折之后,黛玉、迎春、香菱、秦可卿、凤姐、晴雯等人一同还阳复生,宝黛喜结良缘,宝、黛、钗一床三好,和乐圆融,而后宝玉坐享妻妾成群之福,将袭人、晴雯、紫鹃、莺儿等一齐收为小妾,贾府上下人丁兴旺,而后宝玉在黛、钗的辅佐下,力图上进,最后官登极品,世代簪缨不绝。无疑,高鄂的后四十回与此等庸劣的续作有着天壤之别。
  值得注意的是,鲁迅对高鄂的续书,并没有一笔抹杀,在他看来,“《石头记》结局,虽早隐现了宝玉幻梦中,而八十回仅露‘悲音’,殊难必其究竟。”而对于上述颇具争议的结局,他也是有褒有贬,“而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与所谓‘食尽鸟飞独存白地’者颇符,惟结末又稍振。”显而易见,在鲁迅眼里,高鄂的后四十回续书在总体意蕴上与原作大体相吻合,只是在局部处理上有所违拗、偏离。而读过前八十回的读者,大体上都能猜想到全书将有个“树倒猢狲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颓败结局,但沉淀在文本肌理中的“悲音”只是呈现出些许模糊的轮廓,最终会发展到哪一种境地,实在难以准确地预测。刘心武拟就的自然堪称是一种“悲金悼玉”的极致境地,人物的命运大悲大恸,惊心动魄,而高鄂的续书尽管夹杂着兰桂齐芳的迹象,最终也没有落入大团圆的窠臼。
  三
  况且,从叙述的节奏来看,高鄂的续书更接近于前八十回原作,贾府遭遇的一连串的变故厄运并不是像刘心武笔下急风骤雨般袭来,一悲到底,让人喘不过气来,而是错落有致,沟壑纵横,不时峰回路转,悲喜交织。再者,对高鄂增补文字的指责大都依据宝玉在太虚幻境中所见的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和十二支《红楼梦》组曲。它们构成了索隐、探佚学派最强有力的武器,好似神奇的侦探,依据蛛丝马迹,便能牵扯出一桩桩惊天动地的奇案,他们也据此衍化出一整套对《红楼梦》的读解。然而,细究之下,你会发现,这些诗歌(诗、曲)文字本身大多由隐喻、象征构成,意旨含混隐晦,具有多义性。与曹雪芹生活在同一时代的脂砚斋在其评语中也没有将所涉指的对象一一具体落实。也正因为这样,红学专家们才得以尽情地揣摩推测,天马行空地驰骋其想象力。果不其然,人们看到,他们以探幽烛微的老辣目光,举重若轻地为八十回后失落的文本勾勒出相对清晰的格局图案,不合其意者均被斥为异端。
  此外,悲剧也有格调不一的境界。刘心武在续书中刻意追求的“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咏”的惨烈悲凄是一种,高鄂增补的后四十回里浮现的悲喜交集、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苍凉悲郁也是一种。刘氏以浓彩重墨涂抹渲染的惨烈悲凄的场景让读者在荡气回肠之余生出敬畏之心,贾府昔日的荣华富贵与日后家破人亡间的强烈反差让人感喟唏嘘不已,体悟到尘世生命的无常空幻与不足恃;而高鄂续书从容不迫的叙述所展露的苍凉悲郁之音,也能给人以不小的震撼。日常生活之流潺潺而行,虽然有种种外在强力导致的灾祸,但生老病死的恒常节律构成了它基本的基调:老一代悄然凋零,年轻一代成长起来,他们或遵循祖训,或离经叛道,家业一波三折,虽有复兴迹象,但只是残阳夕照,无法回复昔日的辉煌。乍看之下,它的悲剧意味不及刘氏续书中表露得那么触目惊心,但却更为恒常,更具普遍性,意味也更为隽永。在此,德国作家托马斯·曼的早年力作《布登勃洛克一家》可资佐证。它描绘的是布登勃洛克家庭四代人的兴衰史,但其间人为的戏剧性变故并不多见,而且不发挥主导性影响;相反,后代子孙精神上的颓败退化,构成了这一家庭衰败最为内在的根源。第一代人创业,第二代人守成,第三代人不思进取,第四代人逃避到艺术的梦幻世界中,这一退化的轨迹犹如春夏秋冬的自然变换,渗透在生活的总体流程之中。而在高鄂的续书中,我们看到的更多也是类似的家庭自然衰败的图景,种种外力因素虽促成了这一衰变,但并不是惟一的推动力,也没有催生出悲惨之极的灾变。
  明知会有种种质疑,刘心武还是坦然走到公众的视野里,潇洒地过了一把瘾,也博得了大队铁杆粉丝的喝彩。然而,他为此也付出了代价。曹氏撰此书可谓十年辛苦不寻常,用这句诗套用到刘心武身上完全合适。要让自己脱胎换骨,化身为曹雪芹的同时代人,以“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的毅力,战战兢兢地以曹体语言精确地复原所谓遗失的文本,沿袭前八十回文本中人物形象饱满、气韵生动的特性,其艰难繁复程度,外人难以揣想。只要神经稍一松弛,便会在细部的纹路、笔触上露出不小的破绽,贻笑天下,被讥为可怜无补费精神。但无论世人如何毁誉评说,刘心武百感交集中总还可聊以自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如果当初没有选择这条道路,并将后半生奉献于此,人生的轨迹将会多么不同!
原载:《文学报》2011年0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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