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讽刺漫画《大闹宁国府》

谢其章

    我见到过几幅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人物众多的写真性老漫画——以真实人物为原型的再创作,譬如鲁少飞《文坛茶话图》、丁聪《银河星浴图》、陈震《我们弟兄的一部分》、严哲西《中国好莱坞》。人物虽多,但是画面底下有文字注解,张三李四王五,对号入座不是难事。《中国好莱坞》没有注解,男男女女有四五十人之多,你只有对影星的相貌特征非常熟悉,才能指认出这是谁那是谁而不会张冠李戴。我算对老电影明星比较知道的,可是我只能确认胡蝶等几个人,不是漫画家画得不像,而是自己离那段历史太遥远。我的漫画资料库里有一张《大闹宁国府》的老漫画,大场景,人物众多,栩栩如生,觉得很有意思,朋友建议我写出来,我实在没有这个能力,很犯怵。一怵对当时的政情政局政员知之甚少,政界要员们长什么样我心里没底,只有蒋介石能够一眼断定,左旁写遗嘱的是宋子文吧?二怵于《红楼梦》不熟,众官为甚大闹宁国府,还须补补课,至少《红楼梦》得再翻翻。

    其实为漫画《大闹宁国府》做注解,姜德明先生是最合适的。早在十几年前关于《文坛茶话图》迷局的解读,姜德明先生做得堪称完备,将画中人物一一做了背景交代,只有一处“讲到从事翻译的作家高明,何以见到鲁迅先生便要拂袖而去则待考。”(关于《文坛茶话图》)我后来想到是不是鲁迅在争论翻译方法时,有哪句话捎着了高明。

    《大闹宁国府》发表在《这是一个漫画时代》,还是姜德明先生最先介绍了这个刊物——“1948年下半年风云激变,国民党蒋家王朝处于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的风雨飘摇之中。同时它亦在做垂死的挣扎,对人民疯狂地进行了镇压。正是在这种情势下,1948年11月香港人间画会漫画研究部编辑出版了一本亦文亦画的漫画丛刊《这是一个漫画时代》。他是在特殊背景下的一次战斗,尽管漫画家们充满了激愤的感情,却又抑制不住胜利的喜悦,他们正以漫画为武器,为蒋家王朝送葬,迎接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书坊归来》)姜先生全面评论了这本丛刊的每位画家每幅漫画,不知什么原因唯独遗漏了文魁画的《大闹宁国府》。说到“为蒋家王朝送葬”,这幅画是最精彩的注脚。

    文魁即张文元(1910—1992),江苏太仓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很活跃的漫画家,更多的画作发表于全面抗战后。张文元没有一线画家的名气,比之张光宇、汪子美、鲁少飞他们要逊色得多,可是张文元画大画的水平并不差。张文元画人物,笔力强劲,多方少圆,实属怒目金刚派,所以新中国以后他的画风很吃得开,打击美帝蒋匪帮大派用场。可是没有想到新中国不久,张文元狠狠地栽了一跤,名誉大损,虽然其中有时代的特殊因素,作为艺术家还是不应该采用此法紧跟形势。

    1954年第12期《美术》,张文元作了题为《我在漫画创造中存在些什么问题》的检讨。我却认为张文元的所谓“抄袭”,有些类似文革中文人们被迫的违心的“交代材料”和“揭发材料”,均应属于时代之怪胎,不能苛责漫画家。我很同意姜德明先生观点,在《这是一个漫画时代》上发言的画家们“有的人可能想得过于天真了。”他们曾天真地说:“不错,这是一个漫画时代,漫画家们正在拼命用漫画来驱走这个时代,而迎接另一个情愿找不到题材画不出漫画的时代!他们情愿改行,甚至情愿饿死。”(沈同衡)张文元同样幼稚:“‘明天’艺术几乎平凡得吃饭一样,大家需要有饭吃,艺术家简直是一个烧火劈柴淘米洗菜的伙夫。明天第一流的艺术展览会经常在王家庄李家村展出,小二子与张大婶的批评意见都应该成为艺术创作者的依据,这已经不是预言,也已经不是明天的事情,也不仅指的是漫画,凡属艺术部门都应如此吧!”

    张文元名作《大闹宁国府》借题《红楼梦》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而发挥,事情虽浑不搭界,毕竟是个聪明的题目。还有一种解释也许更为切题:“宁”是南京的简称,国民政府当时在南京办公,所以有人戏称国民政府为“宁国府”,真是绝妙的一语双关,《大闹宁国府》讽刺的就是这帮官员嘛。1936年1月出版的《独立漫画》,第八期的封面也是一幅讽刺国民政府的漫画,画面上森严的官府前立有石狮子(此处也巧妙的隐喻柳湘莲的话“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罢了”)大门上高悬“宁国府”三个大字,民众在门前点放鞭炮。由此可见,时代变迁,大闹宁国府的不再是“酸凤姐”之流了。

原载:《 光明日报 》( 2012年05月17日 1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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