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本:新发现的清代抄本《石头记》

梁归智
  • 《石头记》庚寅年抄本局部 资料图片
  •   今年5月份,天津的王超先生和我联系,说他购得一个清代的抄本《石头记》,希望我鉴定一下。后来他给我寄来了抄本的复印本。

      紧接着周汝昌先生赴玉楼之召,各种采访和约稿纷至沓来,应接不暇,然后又是本师姚奠中先生百年寿庆的各种活动,更有两项定期交稿的出版社出书任务,忙得不可开交。迟至今日,方得有暇介绍这一红学研究史上重要的新发现。

      

    庚寅抄本的基本情况

      这是一个清代抄本,其祖本为乾隆庚寅年(1770年)抄本。共保存第一到第十三回全文及第十四回开头的一小部分,一共286个页码。文本长25.5厘米,宽17.2厘米。纸张泛黄,据王超先生介绍,为清代中后期竹纸(尚须深入研究)。王超先生还介绍说,抄本购买时未曾装订,呈散页状,但很规整,应为原抄时状态,不似后来人所为;另外,在第63、68、102、180、207、284页各夹有一个字条,这6个字条是填补相应页码上的空缺字句。如第63页第2行“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一句中,原句“斗大的”三个字处空白,字条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

      抄本首页为“红楼梦旨义”,下面盖有“王超藏书”印(乃王超于2011年购买后加盖),“旨义”正文共两页。第3页有第一回到第十回的回目,第十回回目后另起一行为三个大字“石头记”,下面是双行小字:“第一回至十回”、“脂砚斋凡四阅评过”。末页(第286页)仅一行字:“乾隆庚寅春阅”。第4页第一行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卷之”,第二行为“第一回”三字,第三行为第一回回目,第四行开始小说正文“此开卷第一回也……”。第十回结束后另页接第十一回正文,没有第二个十回的目录页。

      

    庚寅抄本的发现过程

      此抄本乃天津市的王超先生于2011年5月份在天津市沈阳道古玩市场购得,据王先生来信告知,购买的基本情况是:

      卖书人为江泽之子。江泽原名赵丕绩,天津市美协会员,主要从事石版画刻印艺术,2011年4月病逝。江泽逝世后,其藏书等由子女分存,卖书者除分得这册抄本之外,还有老宣纸、民国花笺信纸、老砚台、老墨盒、江泽创作的一些石板画,此外还有抄写《石头记》剩余的150余张抄书纸。王超购买此书时,老宣纸、民国花笺信纸和老砚台已经卖出,只剩下老墨盒、江泽创作的石板画、《石头记》抄本和剩余抄书纸。王超购买了抄本和剩余抄书纸,共付费16000元。

      王超先生阅读抄本,发现了已有《石头记》抄本上所无的批语多处,并标出了页码:37、39、56、59、64、89、90、102、138、140、150、157、163、167、188、192、202、203、204、205、206、207、208、226、227、234、268、275、280。(笔者检阅后,又发现一两处)

      王超先生1979年12月出生,为自由职业者。

      

    庚寅抄本的学术价值

      据笔者初步研究,此抄本的学术价值非常高,是红楼梦研究史上的又一次重大发现,由于这个抄本的出现,红学史上一些有争议的问题将迎刃而解。

      此抄本第163页有批语明确说“庚寅春日对清”,第286页则有批语“乾隆庚寅春阅”,第148页又有装订线外批语“乾隆庚寅秋日”,则可知此抄本之祖本的抄写日期是乾隆三十五年庚寅,也就是曹雪芹去世仅仅6年之后。祖本抄写日期之早仅次于甲戌本、己卯本和庚辰本,而早于其他已发现的抄本。

      此抄本似为两到三个人的笔迹,抄写者态度比较认真,字迹工整清晰。另一大特点是批语很多,朱批与墨批,眉批与夹批,琳琅满目,不仅有甲戌本上的很多批语,而且还有蒙古王府本、戚蓼生序本上的一些批语,更有上面提到的其他抄本上都没有的批语近40条。此抄本许多回都有不少其他抄本中的眉批和侧批被改抄为正文下的双夹批,也是一大特色。

      此抄本的另一大特色是,甲戌本上独有的那几条“凡例”和那首“浮生着甚苦奔忙”七律,竟出现于此本,而又与甲戌本存在某些差异。即在庚寅本中,“此书开卷第一回也”以下的文字,包括那首七律,不在“旨义”中,而成了小说正文第一回的开头,除了七律外,这段文字又基本上与庚辰本相同,而不是照抄甲戌本“凡例”中文字,在“十年辛苦不寻常”后接以“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再下面就是“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古今一梦尽荒唐”中“尽”字庚寅本为“近”)庚寅本的这种情况,以及甲戌本上的不少脂批都再现于庚寅本,对解决红学史上的一些争论极有意义。比如,那种认为甲戌本是民国时期伪造本的说法,就完全没有再存身的余地。又如王府本和戚序本上的许多批语再现于庚寅本,也使王府本和戚序本的价值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庚寅本的抄写格式为每行30字,每页10行,与己卯本、庚辰本完全相同,可见在乾隆中期,书写有一种约定俗成的格式。而此本又葆有甲戌本和王府本、戚序本上的批语。因此,庚寅本的一大价值,还在于它把甲戌本和己卯本、庚辰本以及王府本、戚序本等几个抄本系统贯通而且联系了起来,对于研究《石头记》抄本的演变历史极富启发性,将开启新的研究空间。

      庚寅本上独有的批语对于脂批研究和小说文本研究都有重要意义。比如第四回写贾雨村对门子恩将仇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旁有朱批:“与后文雨村下场遥遥相照。”这就涉及八十回后佚稿内容,与探佚研究相关了。第五回秦可卿让贾宝玉到自己的房间午休,旁边的女仆说“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旁有朱批:“可知下人之传闻宁府秽事之由。”揭示了小说写宁府“秽事”的春秋笔法。第七回宝钗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下有墨笔双行夹批:“此作者意为何意耶?与宝玉之从胎里带来的一块通灵玉相映。成何拟意?为数十回后之文伏脉,乃千里伏脉之笔。”似乎是说佚稿中宝钗因“热毒”而丧亡,而将宝钗的“热毒”和宝玉的“通灵玉”作对文看,也十分耐人寻味。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前托梦凤姐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恐后悔无益了”句下有墨笔双行夹批:“千里伏脉之笔,也见狱神庙一大回文字。”出现了佚稿中重要情节“狱神庙”字样,可与庚辰本上多条“狱神庙”批语互证。第七回(第163页)一条朱红侧批中提到一个“原鹤轩本”,第八回(第184页装订线外)则有批“庚寅春日抄鹤轩先生所本”,也是重要的抄本信息。对庚寅本独有的批语,笔者将另外撰文,做专门研究。

      庚寅抄本的小说正文,也有许多值得研究之处。比如第三回的回目:正文页(第50页)回目上联只有“贾雨村”三字,下联为“荣国府收养林黛玉”;而目录页(第3页)为:“贾雨村补授应天府,荣国府收养林黛玉”,“补授应天府”几字似为贴补。这与已有抄本刻本都不相同。甲戌本:“金陵城起复贾雨村,荣国府收养林黛玉”;己卯本:“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代玉抛父进京都”;庚辰本:“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目录回目,正文回目则为“林代玉抛父进都京”);杨继振藏本:“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蒙古王府本、戚蓼生序本、俄罗斯藏本:“託内兄如海酬训教,接外孙贾母惜孤女”(王府本、戚序本目录回目是“接外甥”,正文回目是“接外孙”);舒元炜序本:“托内兄如海酬闺师,接外孙贾母怜孤女”;梦觉主人序本:“托内兄如海酬训教,接外孙贾母惜孤女”;程高本:“托内兄如海荐西宾,接外孙贾母惜孤女”。一比较,庚寅本目录页上的上联乃独有,而下联庚寅本全同于甲戌本。庚寅本的小说正文,文字上似乎与庚辰本更多相像之处。当然文本中也有抄误,或有异文,尚待仔细校勘。

      此外,此抄本在装订线以外还有5条批语,如第85页有:“有如我挥泪抄此书者乎?予与玉兄同肝胆也”。王超先生在给笔者信中对这些批语提出了很独特的理解,暂不枝蔓。

      总之,脂批石头记庚寅抄本的发现,是红学史上又一个重要的事件,对《红楼梦》研究与红学的深入发展,必将产生重大的推动作用。在此,谨向抄本的发现者王超先生致敬,并希望能得到出版界的关注,有机会能将此本影印出版。

      (作者为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

    原载:文汇报2012-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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