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冯其庸

关于《红楼梦》 既不能随意乱猜,也不能不去求证

  记者:您在《瓜饭楼丛稿》总序里提到,《红楼梦》是一个做不完的题目,有不少问题还存在您的心里,没有写到纸上。对于《红楼梦》您最近又有哪些新的思考?

  冯其庸:我对《红楼梦》的认识越来越深,都是跟曹雪芹的家世有关,《红楼梦》里保留的曹雪芹家隐隐约约的一些事实,作者都没有明说。比如元妃省亲,乌进孝对贾珍说:“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可是贾珍却说:“再两年,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精穷了。”脂砚斋批语“借省亲事写南巡”,元妃省亲的豪华场面,就是影射康熙南巡的场面,康熙六次南巡,4次住在曹家,曹家花钱如流水,作者还借赵嬷嬷之口说:“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这些地方曹雪芹都是话里有话,侧面讲曹家的破败。

  《红楼梦》的表现手法不像一般小说都是直白的,《红楼梦》有字面上的一层意思,还有隐在后面的一层没完全讲出来的意思。但是,也不能根据这个到处去琢磨,好像满篇到处背后都有隐藏,作家只是在适当的地方透露两句,没有脂砚斋的批,不了解曹家败落的过程,就体会不出话里有话。所以要结合他的历史背景、家庭背景,你才能体悟出来。《红楼梦》是个做不完的题目,关于曹家的败落、李煦家的败落等等,有不少问题还存在我的心里,我还希望有时间和精力来继续这方面的探索。

  记者:《红楼梦》里很多不明确的东西至今无定论,引出各种猜测,围绕着它的争论是否会一直存在下去?

  冯其庸:《红楼梦》太深了,既不能随意乱猜,也不能不去求证。学术研究,尤其《红楼梦》,带有特殊性质,现在随意乱说成了普遍的现象了,猜测的人愿意这么猜、那么猜,文化水平低一些的人容易被这种低级趣味左右,而不去深一层考虑政治、历史、思想的背景。红学是学问,没有根据的随意推测是不行的,对读者要负责。

  

关于西域研究 不仅是改善,还有了长足的进展

  记者:您曾提到关于西域的研究,100多年间西方学者一直领先于中国学者,“西域历史语言研究所”成立6年来,西部历史、语言的研究是否得到了改善?

  冯其庸:不仅是改善,还有了长足的进展。100多年前被国外弄走的文献都已经公诸于世,包括西方学者、国内学者都进行了研究,这些都是老的资料。解放以后,西部不断发现新的文献,我们建立西域历史语言研究所,就是要对这些文献进一步研究。我从德国把沈卫荣先生请回来,就是因为他是在西方研究西域的权威,他对西域语言的研究非常精深,尤其是对古藏语研究,流到西方的文献他基本都看到了,他回国可以接触更多新发现的文献。西域语言很复杂,不是单纯一种语言,中古时期的语言现在已经死了,发掘的历史文献必须由这些专家来释读,翻译成现代文字。

  从事了40年西域考古工作的王炳华是原新疆自治区考古所所长,他也被请到西域研究所担任教授,带研究生,现在他计划写一部西域的开发史,从掌握的历史文献,从证据出发,写一部中华民族最早开发西域直到后来的历史。2005年我和季羡林先生给中央写的报告里就讲到,将来有了历史争端,我们有发言权,我们需要拿出证据来,我们掌握的史料需要整理,中央很快批示了。从我国的疆域、历史来讲,要以发现的大量文献为准,对西部历史进行全面研究,证明西域是汉民族和兄弟民族早期共同经营开发出来的。

  

关于“大国学”概念 “凡是中华民族的文化,都是国学”

  记者:您任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院长时提出“大国学”概念,当时是基于怎样的思考?

  冯其庸:我自己不断往西走,一直就有这个想法,真正提出来是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创办以后,大家讨论国学的概念,我提出了“大国学”的概念。我们国家是由56个民族共同组成的,兄弟民族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历史、文字,是整个中华民族的一个组成部分,既然是我们国家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的学问为什么不能成为国学?琵琶、胡琴都是从西部来的,现已公认为国乐之器,所以西部民族的文化和文字理应纳入国学的一部分。当然“大国学”概念里也有轻重之分,但从一个完整的国学概念来讲,应该这么看待。张岱年先生也讲过:“凡是中华民族的文化,都是国学。”我非常赞成他的观点,这样的提法也有助于各民族的融合和团结,所以西部研究应该纳入国学的研究范围里面。

  

关于艺术创作 不是照模照样模写,可以发挥自己

  记者:您的学术研究,条分缕析,逻辑严谨,彰显了科学理性的力量;而诗画,却是热情奔放,意境高远,特别是您的重彩西部山水,有种震撼人心的美。

  冯其庸:艺术创作不是要你完全照模照样地模写,你可以发挥自己,走过了许多中国的山山水水,就会明白,我们的自然形态太丰富了,山的形成情况各不相同,颜色也不一样。但是,中国古代的画家都没有画过西域的山水,所以画西域的山水,是一个创新。况且西域山水和中原山水完全不一样,需要用新的画法、新的色彩来表现它,我用重彩来画,山的形态和皴法也是根据西部山水,特别古龟兹(库车)山水的特点来画的。我虽然画了好多年,但也仍然是在探索,因为西域的山水也差别很大,并不是到处都一样,所以这个摸索也不是很快能完成的,需要有更多的画家来共同努力。

 

原载:《文汇报》2012-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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