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新发现的咏《红楼梦》力作 ——《甄女词》读解

夏薇
内容提要 《红楼梦》的传播、接受史是一个文学史上的奇观,而“题红”、“咏红”诗则是奇中之奇。题咏之中,还有一种集句诗也令人刮目相看。尤为难能可贵的是,有人竟以诗中难度最大的七律体集成130首大型组诗,雍容华贵地歌咏、评说小说《红楼梦》,而且别出心裁地以书中次要人物香菱为见证、象征与线索,写得扑朔迷离、含蕴厚重、哲思悠悠、气象万千。这就是新发现的《红楼梦》评论中诗评的力作——《甄女词》。
关键词 《红楼梦》 题红诗 集句诗 《甄女词》
一、研究背景:题红诗

  《红楼梦》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研究、评论、欣赏的论文、专著和各种笔记、品题、评点文字数以万计,真正是汗牛充栋。其中,“题红”、“咏红”的诗词作品数量尤为惊人。据一粟《红楼梦资料汇编编辑说明》说,仅乾隆至“五四”大约160年间,“把有关《红楼梦》的续书、戏曲、专著、诗词等等的卷首题词,以及追和《红楼梦》原作的诗词剔除不计,至少还有三千首”,“在中国古典小说名著里面,没有再比《红楼梦》拥有这末数量丰富的歌咏的了。”[1]

  一部小说,拥有如此洋洋大观的歌咏,实在是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盛况。

  如果说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是世界文化史上的奇观,那么也可以说《红楼梦》的传播、接受史也是一个文学史上的奇观,而“题红”、“咏红”诗则是奇中之奇。

  不仅如此,题咏之中,还有一种集句诗也令人刮目相看。这种不用词语而全用前人成句为基本部件结构而成的诗,本来就含有高级文字游戏的因素,作为文人雅戏,从来没有普及到题咏小说的程度。而《红楼梦》一问世,很快成为超小说,遂使文人雅士相视而笑,兢相命笔。如《红楼梦资料汇编》卷五录存《梦痴说梦集古诗》11首便属此类,别具情趣,颇有可观。于是,题咏《红楼梦》的集句楹联、绝句,乃至长短句,如花绽开,自成气象。

  尤为难能可贵的是,有人竟以诗中难度最大的七律体集成130首大型组诗,雍容华贵地歌咏、评说小说《红楼梦》,而且别出心裁地以书中次要人物香菱为见证、象征与线索,写得扑朔迷离、含蕴厚重、哲思悠悠、气象万千。岂不是“奇外无奇更出奇”吗?这就是《甄女词》。

  《甄女词》清代刊本,页9行,行21字。首页首行题“红楼梦批本”。无作者署名,无任何印鉴。共收录题咏《红楼梦》集句七言律诗130首。

  二、甄英莲与甄士隐

  书前小序曰:

  甄士隐女英莲,归于薛姓,遂名“香菱”。癞头僧所谓:“菱花空对雪澌澌”,金陵十二钗副册所谓:莲枯藕败,“根并荷花一茎香”也,是则莲也,菱也,藕也,荷也,观乎其根其叶,而盛衰荣落之变幻,具可见也。《红楼梦》一书,实以此始,亦以此终。盖《红楼》隐五行光里,元神而真假,而有无,似因天而立干;而金玉,而红绿,如随地以生枝。载观茫渺于空,功分叁两为数,通灵之数,位拟星辰。五出飞来,梅开香雪;七贤归去,竹醉深林。独步无双,史笔了九春之局;两全无弊,妙用占三春之先。造五凤其谁成,乞七巧而谁与?循乎天理,信一理之常伸;筦乎人情,任七情之纷见。自隐梦来,岂殊明用。稽疑已,爰集唐句成连环律诗百有二十章。始于“红楼”五章,次“真中假,假中真”十章,“有中无,无中有”十章,“金玉因缘”十二章,“红绿对开”十二章,“茫渺”三章,“空”二章,“石”十二章,“雪”五章,“林”七章,“春”九章,“史笔”一章,“妙用”二章,“三春”三章,“凤”五章,“巧”七章,“理”一章,“情”七章,而终于“梦”七章。命曰:甄女词。

  由此序可知,《甄女词》是一部结构严密、规模宏大的集唐句咏红组诗。批卷展诵,意象宏丽,声韵悠扬,恍兮惚兮,如饮醇醪。如闻唐音噌吰,如见《红楼》闺帏。大似庄周梦蝶,竟不辨其为唐贤取《红楼》意象入咏乎,抑为《红楼》以唐贤诗绪织成乎?心醉神迷之余,惜其尘封高阁,阒然无闻于世,乃随笔书一隅之感于零纸,或窥云龙于一鳞,或尝鼎肴以一脔,或呈心香之一瓣,于“自将磨洗认前朝”之余,亦期倘有“刮垢磨光”之效焉。

  红楼禅客早曾闻,往事闲徵梦欲分。

  对影穿针魂悄悄,看朱成碧思纷纷。

  匣中纵有菱花镜,岭上尤多隐士云。

  白日在天光在地,男儿终久要功勋。

  原注:①红楼:郑絪《奉酬宣上人九月十五日东亭望月见赠因怀紫阁旧游》;②往事:韩溉《松》;③对影:刘希夷《捣衣篇》;④看朱:则天皇后《如意娘》;⑤匣中:杨凌《明妃怨》;⑥岭上:李商隐《题道静院》;⑦白日:张籍《吴宫怨》;⑧男儿:姚合《送陈倜赴江陵从事》。

  这是组诗第1首。按书前小序说,这一大型集句组诗共120首(实为130首),分为19题。目次如下:

  1.红楼(5首);2.真中假、假中真(10首);3.有中无、无中有(10首);4.金玉因缘(12首);5.红绿对开(12首);6.茫渺(3首);7.空(2首);8.石(12首);9.雪(5首);10.林(7首);11.春(9首);12.史笔(1首);13.妙用(2首);14.三春(3首);15.凤(5首);16.巧(7首);17.理(1首);18.情(7首);19.梦(7首)。

  《红楼》一题共5首集句七言律诗。每首均以“红楼”二字领起,均含有“梦”、“隐”、“菱”、“莲”、“荷”等字中的一字。有开篇解题之意。尤其这第1首,又是全书130首中的第1首,更是切题。首联为品鉴小说《红楼梦》读者口吻,总说《红楼梦》中主人公贾宝玉早时常显机锋禅悟,最终遁世出家,成为“禅客”之事。书中崇辱荣枯,情天恨海,终成渺茫一梦,至今反思求证,连梦影也将销解无存。颔联写读者进一步追寻影像,希图穿针引线、连缀其中情事的心灵轨迹,而倍感心境寂寞。腹联点出书中两位结构性人物:香菱与甄士隐。上句“匣中自有菱花镜”联系小序所云:“是则莲也,菱也,藕也,荷也,观乎其根其叶,而盛衰荣落之变幻,具可见也。《红楼梦》一书,实以此始,亦以此终。”可以看出,这是将香菱比作菱花镜,以此镜鉴《红楼梦》中人物、家族、社会的“盛衰荣落”,这是颇有见地的,置之现代论坛,也不可谓落伍。

  纵观香菱一生,正宜作如是观。她本有根柢,出身地方望族,书香门第。自小生得“粉装玉琢”。可惜五岁被人贩子拐走,十二三岁被卖给书生冯渊。本以为从此可以脱离苦海,谁知又落入“呆霸王”手中,为婢为妾。她的容貌性情令贾琏惊艳,令凤姐怜惜,令宝玉赞叹:“老天生人,再不虚负情性的!”故而,二知道人为之唤不平曰:“玉碗金盆贮以狗矢,冤乎哉!”[1]

  不仅如此,雪上加霜的是,“呆霸王”又娶泼悍刁蛮的夏金桂为妻,使香菱受尽折磨苦楚,得干血之症,当其奄奄一息之时,夏金桂犹然下毒要取她性命,幸而阴差阳错,夏氏自取灭亡。她才稍得喘息,升为“呆霸王”之妻,但最终还是因难产而“致使芳魂返故乡”,死因当然还不离“自从两地生孤木”,备受摧残。香菱的生命历程正应了她最初的名字:甄英莲(真应怜)。她的生命历程与《红楼梦》的故事相终始,她的生活空间从甄家到江湖,到薛家,又到贾家大观园,历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熏习了怡红快绿、诗情画境的文化氛围,既在局中,又在局外,可谓全书一大见证人。

  《甄女词》开首即以“菱花镜”比拟香菱,更是一语道出作者构思此书本意,无怪诸多评家所见略同。如张新之曰:“香菱,鉴也,《风月宝鉴》所自出。故生于真,而混于假,卒于雪。此鉴实照全部人物,因于葫芦提首之。”[2]邱炜萲诗云:“请汝上场烦汝下,全书关键一英莲。”[3]腹联下句“岭上尤多隐士云”则又点出了《红楼梦》中又一位结构性人物,这就是香菱的父亲甄士隐。“隐士云”者,隐士所赏爱,与隐士结伴,并象征隐士高洁情怀之云也,亦即著名隐士陶宏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诏问山中和所有赋诗以答》)诗中所咏之白云。

  《红楼梦》中第一位高隐之士舍甄士隐而莫属。他淡薄荣利,不求功名,他是小说众多人物中第一个出场和最后一个收场的。第1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第120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一首一尾都是一甄(真)一贾(假),对起对结,一个是真事隐去,一个是假语村言。

  从叙事策略说,一开篇就打破读者传统的执一之念,可以引发更广泛的联想和深入地叩问。由甄士隐到甄英莲、甄宝玉;由贾雨村到贾府,一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地演绎下去,不仅激发了读者的思考和想像,也催生了作品灵光闪烁的构思。此外,甄士隐是书中唯一在太虚幻境中得见一僧一道真面目和通灵宝玉的,也是唯一得闻宝黛前身——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以泪还情原委者。他是小说另一重空间、另一重世界的见证人,所以说他是小说结构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尾联叙宝玉中举事。由此可知,《甄女词》所咏应为120回本《红楼梦》。

  三、《甄女词》“三重”之两重

  组诗既以《甄女词》为题,“甄女”自然为诸诗之重,其重有三,可谓“三重”。一重是130首诗,首首至少皆有“菱”、“莲”、“荷”、“藕”四字中之一字,多者不限。因为四字俱涵其名。“菱”即“香菱”、“秋菱”(“菱”字已入癞头僧念给甄士隐的预言诗中,所谓“菱花空对雪澌澌”者。)“莲”即“英莲”,并入金陵十二钗副册首页“莲枯藕败”之画与“根并荷花一茎香”之题诗。如此构词组篇,致使130首集句诗中,无论咏何人、何情、何事,均浑涵香菱身世际遇,均有香菱应怜应叹的缩影相映鉴。

  第二重是句中见意。130首七律撷取了来自1000多首唐诗中的1000多句诗。其中或隐或显意关香菱之句数以百计,今不能尽举,姑择录其意旨显著者于下,略加点评,以见诗家用心:

  第13页A面,玉阶金瓦雪澌澌:“玉阶金瓦”,言香菱落入富贵豪华之家,兼言其面对复杂的金玉姻缘。“雪澌澌”正呼应癞头僧所咏的“菱花空对雪澌澌”,暗示此富豪即薛家。

  第21页A面,“菱花藏雪助衰颜”:此为五代诗人刘兼《梦归故园》其一的第二句,首句是“桐叶飞霜落井栏”。两句对看可知,上句说时光荏苒,又是飞霜落叶,秋寒降临的时节了。下句则说两鬓如雪,含藏镜中,催人衰老。巧的是用在香菱身上,“菱花藏雪”恰好是说香菱落入薛家。而“助衰颜”则说容颜身体备受摧残,关合紧密,丝丝入扣。

  第31页A面,“菱花开落何人见”:作为菱花镜,香菱出自甄家,见证了薛、贾两家的盛衰荣辱,而自己这朵形单影只凄寂小花的花开花落、苦难一生,又有谁曾给予同情关照,给予回护怜惜呢?

  第32页A面,“雪满空山不可寻,藕花落尽见莲心”:对于甄英莲这珠孤荷来说,显赫薛家无异于“空山雪满”,埋没无闻,“呆霸王”薛蟠的淫威恶行,“河东狮”金桂的肆意摧残,究竟何因何果,正应在这“雪满空山不可寻”中寻意。而香菱本性淳厚,一心无邪,温柔安静,天真不改。“藕花落尽”方见英莲真心。真心若何?我们看“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差堪比拟。

  第45页B面,“巧者多为拙者资,碧莲花影倒参差”:香菱灵心慧性,“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见第48回庚辰本脂砚斋双行夹批)却迭遭不幸,她身上似乎集中了所有年轻女性的苦难和悲剧命运。然而,这一切却并没有压倒她,一个被人拐来卖去的苦主,一株孱弱的小花,风刀霜剑,不仅未被摧折,反而开成了一朵奇葩。

  薛蟠大字不识几个,张口令人喷饭。“粗枝大叶,风流自惜,而实花柳之门外汉,风月之假斯文,真堪绝倒也。”[1]绝慧、绝美、绝有情思、绝有理想的美香菱,却偏偏配给绝楞、绝痞、绝无温情、绝对混世的“呆霸王”,实在是天不作美,命运弄人。“巧者多为拙者资”一针见血,一语道尽吃人社会的极端颠倒、极端不合理。而“碧莲花影倒参差”则又是对辣手摧花,终至香菱“产难完劫”(《红楼梦》第120回)的深情叹惋和沉痛悼念。哲思诗情,可谓余韵悠扬。至于泛咏香菱苦难命运,质疑世道天心者,佳句迭出,令人咏赏不已,齿颊生馨,难以一一列举,只看几句,便知此言非虚矣:

  “从来有泪非无泪,拭却千行更万行。”(第3页A面)

  “香散艳消如一梦,白莲难问久修心。”(第3页B面)

  “重衾幽梦他年断,积雪飞霜此夜寒。”(第19页A面)

  “荣销枯去无非命,物换星移几度秋。”(第19页B面)

  “绿华归思颇无穷,菱叶秋传镜水风。”(第21页B面)

  “多少绿荷相倚恨,遥却不语泪双双。”(第39页A面)

  如此等等,皆有可观。

  四、《甄女词》的重中之重——咏香菱之七律

  以上为《甄女词》中甄女“三重”的前两重,下面再来说甄女的第三重。这就是专咏香菱的几首完整七律。其中两首更见匠心,自是重中之重。其重有如杜诗“花重锦官城”之重,诉诸心灵而别开生面,我们不能讳言自己内心所收到的震荡。

  第1首是第5题,《红绿对开》中的第5首(第20页A面):

  红藕香中一病身,每回回首即长颦。

  不知明月为谁好,似共东风别有因。

  颜色如花命如叶,烟霞成伴草成茵。

  绿窗磨遍青铜镜,背插金钗笑向人。

  原注:①红藕:僧贯休《秋夜怀嵩少因寄洛中旧知》;②每回:李群玉《金塘路中》;③不知:杜甫《秋风》;④似共:罗隐《牡丹花》;⑤颜色:白居易《陵园妾》;⑥烟霞:陆畅《题独孤少府园林》;⑦绿窗:韩愈《芍药》;⑧背插:杜牧《倡楼戏赠》。

  首联点香菱身世遭遇不堪回首。上句“红藕香中”切英莲、香菱之名,“一病身”,言其为薛蟠、金桂折磨、凌辱,成干血之疾。下句想像其背人垂泪、忆故思亲苦况。

  颔联:“不知明月为谁好,似共东风别有因。”激赏其天资美好、气度不凡。上句说不知道明月是为了谁而变得如此朗洁、姣好。下句说在她和东风之间很像是别有因缘,所以得到春神非同寻常的关顾(原诗“东风”一作“东君”)。

  此联妙用杜甫与罗隐两位唐代大诗人歌咏自然的传神佳句,移位表达对香菱的叹赏,写得风姿绰约、仪态万方,如出己怀,而不露痕迹。集句诗而能臻此化境,实为凤毛麟角,恳诚冠冕。

  香菱在书中并非主要人物,其形象描写既不集中,也不着力,只是随情节的进展、岁月的流程信笔点染,抚事增华。在用笔上可谓惜墨如金,却真个给人以滴墨寸金之感。时至今日,中学生以上,鲜有不读《红楼梦》者,读过三遍五遍、十遍八遍者,对其中人物、情节烂熟于胸,直至呼之欲出者亦随处可遇。如果这些粉丝再读过十篇八篇论及香菱的文章,即使没见过那些云烟连绵的咏菱诗词,无意中一低头,读到“不知明月为谁好,似共东风别有因”这出神入化的两句诗,也会怦然心动,深感道出了自己心中欲言而未能的氤氲美感。此时,若将视线向远处延伸,那些缥缈的评菱、咏菱文字,自然都会成为视屏中的铺垫、陪衬和背景。

  这是典型的“立象以近意”(《周易·系辞传》)。“明月”、“东风”正是那种以个别表现一般、以单纯表现丰富、以有限表现无限的上佳意象。杜甫《秋风》其二曰:“不知明月为谁好,早晚孤帆他夜归”。诗人当时长期漂泊西南,思乡念亲,归心似箭,却因战乱而不能还乡。看到月光朗洁,自然想到“不知乘月几人归”,而自己却难以如愿,不觉心生艳羡,甚至略带一丝妒意:如此皎好的明月,是在青睐哪一位幸运者呢?

  罗隐的《牡丹花》曰:“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形容牡丹花艳绝人寰、春意涌溢,美到不可思议,不由人不怀疑,艳羡,她得到了东风,乃至春神的格外恩宠,被赋予了超凡的魅力。沿着艳羡的情诗,我们不难追步两诗中“明月”、“东风”之象所带来的富丽想像、温馨氛围和善意期许。

  这恰与《红楼梦》的意匠经营不谋而合,看《红楼梦》的叙事,香菱确与宝玉、黛玉、宝钗等不同。不仅故事无多,而且连贯性不强,更缺少有分量的肖像、心理描写。

  《红楼梦》虽以简笔写香菱,却写得多姿多彩、活色生香,有个性,有追求,塑造了一个魅力四射的形象。然而,构成其风采的核心要素却只有三项,可用四个字来概括:美、慧、温润。三者的碰撞、交汇、交融、映照,有似于三原色,可以生发、衍化万千品相,相映生辉,可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香菱幼小时,是老父甄士隐眼中的粉庄玉琢(第1回)。到十二三岁拐子出卖时,“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了做妾。”(第5回)初入薛家时,周瑞家的粗粗看去,是站在台阶上和金钏儿玩的“一个才留头的小女孩儿”(第7回)。当周瑞家的得知这就是为她打人命官司的小丫头时,特意拉了她的手,细细地看了一回之后,向金钏儿笑道:“这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第7回)。“蓉大奶奶”即秦可卿,她“鲜艳妩媚有似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故在太虚幻境中警幻仙子说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如此一来,诸多红楼人物在她面前就遐想联翩了。

  再大一点,成了薛蟠之妾后,竟使初见她的情场老手贾琏惊艳不已。却如脂砚斋所评:“垂涎如见。”几句话既勾描出他眼中的香菱,又呈露了自己的嘴脸。《红楼梦》第16回:

  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唤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拈花惹草是贾琏本色,书中寻常可见,而为一女孩儿垂涎生妒,则属仅见。进而真心为其遇人不淑而愤愤不平,则更令人意想不到。但细加揣摩,却不得不承认,不如此叙述,便不能深入他人性的底层,接触到他内心未曾完全硬化的温软部分。不如此,也不能窥见他与凤姐二人世界的隐秘之处。他敢于在凤姐面前表露惊艳之情,口无遮拦,自有他的道理,看下文凤姐反应便知。另一方面,读者从令他情怀如此激荡的香菱魅力意象中可以更有兴味地领略那充满生活气息而又非同一般的美艳与温润。

  腹联:“颜色如花命如叶,烟霞成伴草成茵。”惋惜慨叹香菱貌美才高而命薄,点出金陵十二钗副册判词:“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两句唱叹有致,流走宛转,与前四句一气诵读,声韵气度有如歌行。

  尾联:“绿窗磨遍青铜镜,背插金钗笑向人。”两句收尾,意味无论她遭际命运如何可怜可悲,都需振作精神走好自己的人生之路,磨好自己这面非凡的菱镜。洞见人物,映照社会。

  这里要讲的第二首专咏香菱的诗是第十题,《林》中的第二首(第33页B面)。

  林下还登说法台,水莲花尽木莲开。

  此中疑有精灵在,此事皆从元化来。

  莫怪阑干垂玉筯,莫争颜色泛金盃。

  无生深旨诚难解,山蕨收时带竹胎。

  原注:①林下:张籍《送稽亭山僧》;②水莲:白居易《木芙蓉花下招客饮》;③此中:雍陶《武侯庙古柏》;④此事:方干《石门瀑布》;⑤莫怪:李治《得阎伯钧书》;⑥莫争:李绅《海棠》;⑦无生:姚合《听僧云端讲经》;⑧山蕨:皮日休《夏景无事因怀章来二上人》。

  首联点题,香菱拜林黛玉为师,听讲读诗作诗之法,一时别开生面,如获新生。上句“林下还登说法台”,“林下”,借指林黛玉门下,香菱随宝钗入住大观园,头一天就请求宝钗教她作诗,宝钗让她先应酬园中各种人,把学诗的事缓一缓。于是,她从贾母开始,一处处去拜见。到了潇湘馆,见黛玉高兴,便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红楼梦》第48回)黛玉说:“既要学作诗,你就拜我为师。”这样,她就成了黛玉的学生,“还登说法台”,认师后,黛玉常给香菱讲诗,香菱也废寝忘食地学诗。

  她悟性好,颇有心得。一次,黛玉让她讲讲读王维诗的心得,她说:“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无理的,想去竟是有利有情的”,“我看他《塞上》一首,内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红楼梦》第48回)这么看,正如诗中所咏,香菱学诗也登上了“说法台”,而且说得很出色,当场就受到大众的好评:“正说着,宝玉和探春来了,都入座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远,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48回)香菱这两句“说法”,确似参禅妙悟,给后来学诗者以巨大的启迪。

  下句“水莲花尽木莲开”,香菱本名“英莲”。“水莲花”即荷花,草本植物,因生于水中而得此名。“木莲”,即木芙蓉,木本植物,因生于陆地,又名地芙蓉。水莲夏季开花,木莲秋季开花,两者前后相继,均艳丽照人。前者隔水与人保持距离;后者则近在庭园之间,可就近观赏。此花方谢,彼花已开,恰可比拟人的两种心灵境界。即如香菱,初时如水莲,“花开寂寞红”,继而,经黛玉指点,诗心勃发,如木莲盛开于人间,欣欣向荣,又是一番境界。

  颔联激赏、盛赞香菱的诗心诗才,上句“此中疑有精灵在”,“此中”指香菱从小被拐走,被卖来卖去,屡遭厄运,却出污泥而不染,保持了一颗纯净的诗心,又得到黛玉这样兰心蕙质、高手诗人的指点,这些可遇而不可求的因素。所以,“疑有精灵在”,意味简直不能不猜想其中存在神灵和天意。

  下句“此事皆从元化来”,天地、大自然创生、化育万物,创造奇迹,令人顶礼膜拜,这就是伟大的造化、元化。香菱“少女情怀总是诗”,也同样是令人服膺、心仪的文化奇迹。不然,我们怎能理解,一个从来没有机会上学读书、没收到过任何文学熏染的十几岁女孩子,怎么会突然之间,梦中作出这么有灵气、有意境的咏月诗呢?看吧: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第49回)

  当时就博得红楼诗人的满堂彩,大家共同称赞:“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

  腹联叹惋其诗境之凄艳、命运之可悲、性格之温婉。上句“莫怪阑干垂玉筯”,单看是说:不要惊讶这样一位稚嫩、天真的娟丽女孩儿,如此悲伤而泪雨纵横。联系颔联寓意便知,此句实是对香菱诗境的追绎与体味。只须对其梦中所作咏月诗中那种与生俱来的高洁、孤傲和挥之不去的骨子里的冷艳略有所感便知。其诗境笼罩在一片幽冷的月光之中,将月宫仙子那绝伦的美丽和旷世孤寂呈露无疑。酷似香菱悲剧命运在太空的印证。所以说,倾盆之雨,遍撒太空,是一种悲剧性的宇宙意识,是香菱与诗这一叙说的题中应有之义,无须讶异。

  下句“莫争颜色泛金杯”,意味不须与百花争妍斗艳,但看曲水流觞,自有定夺。这正是香菱个性和飘寂命运的写照。她妙龄韶好,美貌如秦可卿,兼有宝钗的端丽和黛玉的秀雅,却甘于为婢为妾而无怨无悔,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受金桂凌辱、摧残而仍以善意相待。这是真正的“莫争颜色”:毫不顾矜自己的美容美质,毫不计较自己地位的卑贱和所遇的不公。这很容易被人视为天生的奴性而恨其不争。但若换一个角度看,这又是一种超越,是一种对世俗名利地位与恩怨的超越,是对良善人性的过滤和提纯。虽然未必可以应世致用,却至少可以成为照烛理想与希望的熹微曙光。

  尾联:香菱命运、性格、诗情、诗境泄露的天机物喻,令人惶惑,深感生灭得失奥义无穷。这是误入,也是误出,是启迪,也是慨叹。上句“无生深旨诚难解”,意味,在香菱一类个案面前,佛家关于万物实体无生无灭的法旨,玄深莫测,委实难以索解。确如其序所陈“循乎天理,信一理之常伸;筦乎人情,任七情之纷见”、“真中假,假中真,无中有,有中无”、“渺茫”、“空”、“梦”。

  下句“山蕨收时带竹胎”,意味,采收山蕨时,顺便收得了竹笋。有影带薛家意外之获,扶正香菱而至暗结珠胎之意,亦关合香菱天真为人,不计得失。此句内涵一个反思:人生抱“不问收获,但问耕耘”理念者,未必俭于收获。而反其道而行者,亦不乏收获。得失生灭之理,似此难穷,焉得不惶惑乎!

原载:《创新》201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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