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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在”“诗”—— 叶秀山美学要义
2019-09-0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9年9月3日总第1770期 作者:赵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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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秀山是哲学家,也是美学家,美学思考贯穿他的整个学术生涯,并最终成就他的纯粹哲学气象。他靠着学者的使命感和隐忍平静的心性,孜孜矻矻,在动荡岁月的“缝隙”里,为自己的审美趣味和精神诉求创造了一个家园,使它们能够在纯粹哲思中“诗意地”栖居。叶秀山的哲学与美学本质上是一,即“美的哲学”。

  叶秀山把自己的美学历程概括为两个阶段,先是从“艺术”到“哲学”,后来是从“哲学”到“艺术”。前一个阶段虽然对康德、黑格尔的美学思想有所研究,但主要精力用在了对戏剧、书法等艺术部类的内部探索和把握上,想通过对具体艺术理论和实践的研究,总结出一些规律,并将它们“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后来他逐渐意识到,哲学的工作不止于此,哲学和一般的经验总结、一般的理论工作是不同的。真正的美学,“还得从哲学的源头抓起”。

  20世纪80年代初,叶秀山从美国进修回国,其美学思考开始转向从“哲学”到“艺术”的阶段,也就是从哲学本身思考美学的阶段,或者说,反思哲学本身的审美意义阶段,其美学与哲学思想也随之日趋成熟,渐入佳境。“从哲学的源头抓起”,实际上是从德国古典哲学特别是康德的整个批判哲学抓起。在对《判断力批判》以及整个批判哲学系统进行深入研究的过程中,叶秀山思想的许多重要理路澄显出来,而这种澄显与他当时对现象学特别是海德格尔存在论思想的深入研究是相互发挥的。可以说,叶秀山的哲学美学植根于康德哲学,绽放于海德格尔哲学,圆融于中国传统艺术思想,而自成一家。

  写于1983年底的《论美学在康德哲学体系中的地位》一文,可以视为叶秀山哲学与美学思考转向的标识。在这篇文章中,“三大批判”的关系被重新深入思考,审美判断力批判被置于康德批判哲学的基础和本体地位,这种理解在当时的汉语哲学研究界具有开创性:“那个在知识领域里看不见、摸不着的‘物自体’,却在美的鉴赏中看到了、摸着了。无论咏梅也好、诵海也好,花和大海都不再只是一个现象、一个知识的对象,而是体现了一种本体的意味,或者用哲学的语言说,它们象征着(表现着)‘物本身’(本体)。于是,‘自然’也好,‘自由’也好,在美的鉴赏中,都出于一源:对‘物本身’、‘世界本质’、‘人生真谛’的把握。”这个理路在2006年的《哲思中的艺术》一文中表达得更为明确:“我受康德以后谢林甚至包括费希特、黑格尔的哲学思路特别是海德格尔的思路之启发,曾说康德《判断力批判》或可是他的哲学的‘基础’,‘思辨理性’和‘实践理性’或是从它那里‘分析—解析’出来的,《判断力批判》所涉及问题是‘鲜活’的,是‘哲学’的‘生活’之‘树’,在《判断力批判》里‘人’是‘活生生’的,是‘诗意地存在(栖居)着’。”

  哲学的形态有多种,可以是政治哲学,也可以是道德哲学,还可以是宗教哲学、思辨哲学与科学哲学,但哲学首先或最终应该是美的哲学。美的哲学,本质上不是研究“美”的哲学,而是对生命自然的本质性敞开,在这种敞开中,生命自然自身的“存在”和意义自己澄显出来。这种澄显是“诗意地存在着”,一如神圣之光的照亮,乃是哲学的根底与终极诉求,是“哲学”“本身”。有了这种神圣之光的澄显,哲学方可以呈现出多种形态,没有这种神圣“存在”之光的澄显,(一切)哲学将失去根基、不复存在。

  中国自古不乏政治哲学,更不缺少道德哲学,但对哲学本身的追问却十分稀少,这意味着汉语传统哲学根基的虚弱,也就是生命自然“存在性”“本源性”意义的虚弱。因为,生命自然“存在”意义的自身澄显,本质上意味着人与万物的独立、自在、自由,“‘诗的境界’是‘自由的境界’”,无自由,则无哲学。古今中西之辨的核心,在“自由”一词。

  叶秀山不甘心于自由和哲学在汉语世界的虚弱命运,他尝试用自己的理路“唤起”其“存在性”意义,让“哲学”澄显于汉语艺术与思想传统。在叶秀山看来,康德美学的“存在性”本体意义虽然“尽善”,但尚未“尽美”,尚需完善,而这件工作是由海德格尔完成的。正是海德格尔的工作为叶秀山汇通中西提供了切入点,即“时间”:“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所涉及的乃是‘诸存在者’何以能够成为‘科学知识’的‘对象’,而到了《判断力批判》,问题才转向了‘存在’……然则,康德仅将‘时间’限于《纯粹理性批判》的‘诸存在者’,即他的‘经验之存在(ontic)’,而在《判断力批判》里则并无‘时间’问题之地位,亦即康德的时间观念尚未至于‘本体存在论的(ontological)’,这方面的工作,海德格尔做了。海德格尔将‘时间’引进‘本体—本质’对于哲学思维功莫大焉……当我将我的思考重心从艺术的细节又收回到哲学时,我对中国艺术的理解,一直比较重视‘时间’的因素。中国传统艺术的本质是‘时间’的,而不仅仅是‘空间’的。”

  叶秀山没有对康德审美鉴赏中情感和想象力的时间维度作更多考量,而直接诉诸海德格尔对“时间”的存在性思考,并由此思入中国传统艺术的“本质”与“存在”。“时间”的存在性意义何在?“时间”意味着“活的”,意味着“鲜活的”“生动的”“存在”。中国的书法、音乐、舞蹈和戏曲,本质上都是“时间”性的,都是“鲜活”生命及其意义的澄显,“为保存那基础性、本源性的‘意义’提供了一种有价值的‘储存方式’”,“历代书法艺术就是以各种丰富多彩的形式——即不同的‘写’的方式保存了那个原始的、超越的‘是’和‘在’的‘意义’。‘写’‘刻’‘划’亦即‘思’,所以艺术性、文化性的‘在’(是)实亦即‘在思’。这样,书法艺术所保存的‘意义’,即‘思’‘在思’的意义”。

  叶秀山为中国传统艺术找到了“哲学”根基,即“存在论的”根基,进而断言:“中华民族是最善于知根知本的民族,是最善于从包括‘文字’在内的一切‘工具性’的‘符号’中‘看出’其‘存在性’意义的民族,是最善于从那大千世界的‘什么’中‘看出’‘是’和‘在’的民族,也就是说,中国人是最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民族;不过这个‘本质’并不像西方哲学教导我们的那样是‘抽象性的’‘概念性的’,而恰恰是具体的、生动的、活泼泼的‘根’和‘本’。”

  与其说这是叶秀山对中国传统艺术思想的“断言”,不如说是他尝试对之“唤起”“去蔽”的表达。中国的传统艺术思想被漫长历史的种种“什么”“积淀”“淤埋”得太深,需要通过叶秀山这样的纯粹哲人的创造性“唤起”与“去蔽”的努力,汉语文化的“生命”“存在”“意义”才可能涤除岁月的泥污,“自己”“澄显”“闪耀”。

  叶秀山为他的老师宗白华写过一篇美文《守护着那诗的意境》,可以视为其“美的哲学”或“诗”学的经典表达:“‘诗意的世界’,在广义的、而不是在文体意义上来理解‘诗’,则是最为基本的、本源性的世界,是孕育着科学、艺术(狭义的),甚至是宗教的世界。在本源性定义下,诗、艺术与生活本为一体,‘诗’是‘世界’的存在方式,也是‘人’的存在方式……在这个意义下,‘艺术、诗的世界’,就不是各种‘世界’中的一个‘世界’,而是各种世界得以产生的本源世界。”

  哲学家的工作在于从“蒙蔽”“失落”“遗忘”中揭示作为人生世界根底、本源的“诗”“意”,还人生世界一个本来的“美”的“意境”;哲学家的生活则是要“在更多的人为各种实际事物奋斗的时候,守护着那原始的诗的意境。诗的意境有时竟会被失落,并不是人们太‘普通’、太‘平常’,而是因为人们都想‘不平常’、‘不普通’”。

  美的哲学并不玄奥,诗意的人生原本平常。叶秀山在一个“不平静”“不平常”的时代,守护住了人生的“平静”与“平常”,守住了“思”与“诗”,成就了属于他自己也属于世界的“诗意”的“时间—历史”。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责任编辑:王宁